第159章 拔出萝卜带出泥
侍卫不敢应声,只顾着拼命抽打马鞭在前头引路。
夜色里的紫禁城门洞大开,禁军巡查的火把亮如白昼。
养心殿西暖阁外,已经跪了七八个满头大汗的太医。
殿内传来女子撕心裂肺的哭嚎声。
皇贵妃发髻散乱,抓着皇帝的龙袍下摆跪在地上。
“陛下,臣妾就这一个指望,全让那个女官给毁了!”
“王院判说得明白,那是内热胎毒,用凉药慢慢散便是。”
“她偏说是中毒,灌了辛热生姜,把我儿五脏六腑都给烧穿了!”
王院判伏在金砖上,脑袋磕得砰砰响。
“陛下明鉴,微臣早劝过不可骤用热药,林掌药一意孤行啊。”
皇帝坐在紫檀大案后头,面沉似水,手里捏着两枚铁胆。
殿帘微动,林昭昭迈步跨入暖阁,跪倒在群臣后方。
“臣女林昭昭,叩见陛下。”
皇贵妃转过身,抬手便要朝她脸上抓过来。
“你这个毒妇,还我儿命来!”
两个年长的嬷嬷赶紧上前架住皇贵妃的胳膊,将她拉回软凳上。
皇帝抬起眼皮,目光落在林昭昭身上。
“九皇子高热吐血,你作何解释?”
林昭昭神情平稳,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臣女午后取银针查验,针上孔雀蓝斑斑驳,确系铜石慢毒。”
“若真是姜汁催动热病,吐出的该是黄赤宿痰,绝非腥黑毒血。”
“毒血外涌,正是脏腑将死毒拔出经络的征兆。”
王院判急忙直起腰杆,厉声反驳。
“黄口小儿信口雌黄,小皇子脉息微弱如丝,随时要断绝,这岂是转好?”
皇帝抓起御案上的一方青玉镇纸,重重拍下。
“都给朕闭嘴。”
殿内顿时鸦雀无声,只剩地炉里银丝炭噼啪的碎响。
皇帝站起身,走到林昭昭跟前两步处站定。
“林昭昭,你自诩医术通神,却让皇嗣命悬一线。”
“即日起,收回尚药局出入内廷对牌,禁足东市育儿堂。”
“九皇子若是救不回来,朕依律斩你的脑袋。”
皇贵妃扑在案边抽泣,对这个发落依旧不满,却也不敢违拗圣意。
林昭昭双手平举过头顶,将出入宫门的红木牙牌呈上。
“臣女领旨。”
内侍总管接过腰牌,引着两名带刀校尉押送林昭昭出养心殿。
走到养心门外的大石阶下,四下无人。
领头的校尉忽然放缓了脚步,声音压得极细。
“掌药且慢行。”
校尉自袖中暗暗递过一卷盖了私印的明黄薄绢。
“圣上有密口谕,禁足是给后宫和六部看的幌子。”
“西暖阁里人多眼杂,陛下若不重惩你,承乾宫那条暗线便不会露头。”
林昭昭将绢布收入袖中,指尖触到了坚硬的玄铁兵符。
“陛下还交代了什么?”
“拨禁军精锐二十名,全着便服,由定国公萧玉珩亲自带队。”
“天亮之前,务必将白纸坊私宅连根拔起,拿到通敌的底本。”
林昭昭将兵符扣在掌心。
皇帝心里早跟明镜一样透亮,这一场雷霆之怒,不过是借刀杀人前的障眼法。
出了玄武门,街面上飘起了细碎的秋雨。
育儿堂门前停着一辆不起眼的灰布骡车。
萧玉珩穿一身玄色窄袖布袍,腰间系着麻绳,斗笠压得极低。
见她回来,萧玉珩掀开车帘,朝暗影里递了个眼色。
二十条黑影自街角屋檐下无声聚拢过来,个个脚蹬软底快靴。
“宫里的动静我听说了,九皇子吐血是你预料之中的事?”
林昭昭踩着矮凳上了车厢,接过干棉布擦拭发梢的雨水。
“铜石沉在少阴经,若不用老姜温通,毒血永远留在肠胃深处。”
“只要熬过今夜子时,体温自然转凉,只是皇贵妃等不得这个凶险关头。”
萧玉珩合上手里的匕首,神情冷峻。
“白纸坊那边动了,赵福半个时辰前进了宅子。”
“从水关运进去了三只铁皮大箱,里面装的全是火药。”
林昭昭眉头一紧。
“他们在城里私藏火药?”
“楚王在塞北倒台,他们在京城的这处窝点要彻底抹平痕迹。”
“若我没料错,赵福是去烧账本灭口的。”
骡车在深巷里穿行,车轱辘裹了旧棉布,没有半点响动。
穿过三道狭窄的夹道,车子在白纸坊废弃的染坊后墙停下。
秋雨越下越密,打在残破的青瓦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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