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来了。
独眼周一行天不亮便收拾停当。
临行,独眼周郑重朝无影抱了个拳:「夜前辈保重。这一个月,小的若办完了手里的事,没准还能在这一带再见着您。」
说罢领着那帮人,连同那个昨夜吃了瘪,这会儿连头都不敢抬的小子,匆匆上路追凶去了。客栈渐渐有了白日的声响。可天一亮,对无影便不是什么好事。
日头才爬上岭头,那光落在身上,皮肤先是细细地刺,眼睛也涩得发疼,暗能正不声不响往外耗。无影下意识压低帽檐,往廊柱的阴影里缩了缩。这副身子本就该趁天亮歇下,他正欲起身回房。
「公子这是,要赶在日头毒起来之前,回房补觉去?」
一个声音慢悠悠从角落飘来。那是个穿半旧青衫而其貌不扬的中年人,昨夜那场热闹里他始终缩在最暗的一桌,一声没吭,无影险些没留意到他。
这会儿众人散尽,那青衫人端着碗粗茶踱过来,一双眼睛却活得很,似笑非笑地打量。
「满堂的人都当公子是位夜行的高人。」
他压低声音,意味深长,「可在下瞧着,公子怕的怕不是人,是天上那一个吧?」
别人或敬或畏,当他是仙,这人却一眼看穿了他最不愿被人知道的那处软肋,还偏偏不点破,只觉有趣。无影那道目光尖锐扫过去,青衫人却没退分毫,反像被逗乐了,啜一口茶,慢条斯理屈起指头数给他听。
昨夜公子进店挑的是最里头那间不见光的房,满堂客人独独公子裹得严实,半张脸都不肯露,旁人天一黑就乏,公子偏是天黑才精神,这会子日头一上来反倒蔫了,方才更明白,日光一照,公子那眼睛涩,皮肤上不自在,还下意识压帽檐往阴影里躲。
「这一桩桩拼起来,不就明摆着么。」
他摊手,「公子见不得日头。这算不得什么本事,留心看的人都能瞧出来。」
无影心里那根弦松了半分。原来不是这世道有人识得他的根底,只是这人眼毒得吓人。
可还没等他完全放下,那人又慢悠悠补一句:「公子也不必这般戒备。怕日头这桩事,搁寻常人眼里是怪病,可在下走南闯北这些年,见不得光的奇人异士,见过的可不止公子一个。」
他眼睛眯起,那点了然里藏着别的东西,「实不相瞒,在下凑上来,正因公子是块有意思的料。」
日头从窗棂斜斜漏进来,越来越刺。无影顺手把伞撑开,挡在头顶。几道目光唰地扫来,掌柜跑堂,两个刚下楼的客人,都拿一种古怪眼神瞧他。在这世道,屋里撑伞是犯忌讳的,说是招晦气引邪祟。
无影浑不在意,旁人却看得心里发毛,这白脸公子大清早在客栈里撑把伞,可不就跟那夜仙的传闻一个模样。青衫人倒眼睛一亮,这一撑伞,等于把他方才的话又坐实了一层。
「细细说来自然可以。」
他拖长调子,「不过公子是明白人,在下走江湖靠的就是一双眼一对耳朵,还有这肚子里装的旁人不知道的事,天底下哪有白讲的消息。」
他屈指敲桌,「在下姓柳,是这道上跑消息牵门路的。公子问的那些见不得光的人,在下确实知道几桩。可这话要往下说……」
他似笑非笑,「在下要的倒不是公子的银子,要的是公子这块料。」
无影把兜帽落了下来。满堂的嘈杂像被一只手猛地掐住。离得最近的跑堂端着的碗险些脱手,接着是掌柜,是偷看的两个客人,所有撞上那张脸的目光都僵在了那里。
那是一张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一头极深的紫发垂落两侧,色深得近乎沉墨,唯窗光扫过时才隐隐透出那一点紫来。可真正叫人移不开又不敢多看的,是那双眼睛,深得没有底,黑得不反一丝光,像两口望不见月亮的古井。
看进去的人,会莫名生出一种被很古老很冷的东西注视着的错觉。头顶那把伞,伞面是沉沉的深蓝,垂下的五尺轻纱在窗光里朦朦胧胧泛着深紫,精致得不像这世道该有的物件。
柳书生的呼吸明显滞了一下。他走南闯北,自诩什么怕光的怪物都见过。可那些人,练阴功的也好得怪病的也罢,没有一个长着这样一双不反光的眼睛。
后背窜起一股凉意,他几乎要疑心自己揽了桩太烫的事。可掮客的贪念到底压过那点怕。
他舔了舔干涩的嘴唇,那股卖关子的油滑收得干干净净,换上一种近乎郑重的认真:「公子坦荡,那在下也不绕了。公子答在下一句,你究竟从哪里来?这一句答了,在下就把那几个见不得光的人是谁在哪,什么来路,原原本本说与公子听。」
一桩交换明明白白摆到面前。无影的来历,换那些跟他一样的人的下落。
无影答了:「永夜。」
柳书生把这几个字在舌尖滚了一遍。他自诩跑遍九州,什么犄角旮旯的地名都听过,偏生这一个闻所未闻。他没敢追问,一来交换的规矩是答一句还一桩,二来一个连他都没听过的地方,只会让对方显得更深不可测。
柳书生暗暗把永夜归进某处极北绝域,或是海外仙山,越想越觉得来头惊人。
「好,在下言出必行。」
他凑近,声音压成气音,「这些年在下当真撞见过几个见不得光的。头一个是练阴功的,那门功法专吸活人阳气,练到深处自个儿反倒受不得日头,整日缩在地窖里,后来走火入魔疯了,没两年就没了。第二个是得了怪症,一见光皮肉就溃烂流脓,只能夜里出来讨口饭吃,是个可怜人。」
柳书生每说一个,无影心里那点刚燃起的盼头就往下沉一分。练岔了功的,害了病的,都是后天落下的毛病,是这世道的凡人撞上了倒霉事,跟他那种生来如此而自成一脉的怕光,全然不是一回事。
这些跟他一样的人,一个个听下来,竟没有一个是真跟他一样。
「可要论最邪门最归不了类的,」
柳书生话锋一转,眼里又活泛起来,「还得数那荒庙的夜仙。」
他比独眼周知道得更多,「公子有所不知,这位夜仙是大约两年前才冷不丁冒出来的。在那之前,伏龙庙荒了快二十年,从没人提过什么仙。可两年前起,月圆夜的传闻就一桩接一桩,白脸,撑伞,砍不死,像是凭空从哪儿掉下来一样。」
凭空出现,两年前,来历无人知晓。无影心里某根弦被轻轻拨动了。会不会,那也是一个跟他一样而不知怎么就落进这世道的人。满堂的怕光人听下来,剩这一个还吊着没归类。
下月月圆的那座荒庙,这下分量更重了。
「书生,你带我去。」
这话说出口没半分商量的余地。在永夜无影血脉浓厚,走到哪里都被敬着三分,发号施令原是刻进骨子里的事。何况眼前这一个仪态萎缩,言语粗鄙,哪有半分正经书生样,更不值得他与之商量。
无影眉头皱起,一股柳书生若不去便拖着他去的强势正往上涌。就在这时,鬓边那枚银色头饰的吊坠轻轻磕了一下耳廓。一缕冰凉顺着那一触丝丝沁进心里。
老毛病又要犯了。无影心里一凛,不可失态,便把那股涌上来的强劲缓缓收住,呼吸放平,任那点冰凉散去,让心境重新沉回平和。这套让自己静下来的法子,他早练得熟极。
须臾眉头舒展,无影又是那副不慌不忙的样子,仿佛方才什么都没发生。柳书生哪看得见这一番起落。
柳书生只觉那一瞬的威压压得脊背发寒,喉头一紧,哪还敢说半个不字:「去,自然带公子去!」
他连声应着,又赶忙把话补圆,「只是公子明鉴,那夜仙单单月圆夜才现身。眼下去,伏龙庙不过座空庙,怕是白跑一趟。况且……」
他干笑两声,「那地方实在邪性,在下这胆子也就能陪公子到岭脚。」
「去也得好几天。」
无影微微抬起下巴,「到了那处,那夜仙,我自能把他找出来。」
无影说这话时神色坦然。四十里路,白天他要歇着避光,只夜里走,又从不赶,慢悠悠走上好几日是再自然不过的事。至于这速度于旁人是快是慢,那是旁人该来迁就他的,不是他该去将就旁人。
柳书生差点把那口茶呛出来。四十里山路,便是老弱妇孺紧赶两三日也到了,公子怎么张口就是好几天。这话堵在喉咙口,到底没敢吐。转念他猛地醒过味儿,公子是夜里才行动,白日要歇的主儿,这么一算可不就得磨蹭好些天。
柳书生暗暗叫苦,这趟差事得多备几日干粮,还得陪着昼伏夜出黑白颠倒地受罪。
可那块料实在诱人,他舍不得撒手:「公子说得是,是得好几天。」
行程便这么定了。无影这副身子眼下正该趁白日歇下,入了夜才是动身的时辰。柳书生自去备干粮路费,黑了天便随他上路。房门一关,外头白日的市声便被隔在另一个世界。
无影叫了水搁在一旁,不急着用,惯了凉些的水,便等它慢慢褪去热气。趁这空当,他抬手去解那一头繁琐的发,发饰一件件取下搁得整整齐齐,最后松开束发,一头极深的紫发垂落下来。
他伸手顺着摸了摸,养得极好,二十年的工夫都在里头,一丝不乱。然后是衣裳,由浅到深的蓝,整整五层,一层层褪下叠好,平平整整搭在床沿。他的指腹在料子上停了停。
这一身是四年前置办的,照永夜的工艺再穿几十年也不在话下,可这里买不着了。从前不当回事的东西,如今一件件都成了从那再回不去的地方随身带出来的最后一点凭据,得仔细着,省着穿。
水也凉透了。
无影慢条斯理洗漱罢,又在耳边轻轻设了个时辰的提醒。他这一睡,沉起来能睡过好几个日夜,可不敢由着性子误了入夜的行程。一切妥帖了,他才放倒身子。
昨夜在屋顶上他才对自己说过,要好好照顾自己。今日这一番不慌不忙,一样一样把自己安置妥当,便是那句话落到了实处。窗外日头正盛,房里却暗着静着。
无影阖上那双不反光的眼,这一隅小小的安宁是他一个人的,却也被他自己照看得很好。入了夜,他用了些寡淡的吃食,最叫他不惯的是这食物缺了暗能滋养过的那种清润,干巴巴落进喉咙,只那壶凉透的茶还合他的意。
柳书生半个时辰前就候在下首,连茶都不敢多要,一见他搁箸看来便坐直了身子。
「启程吧。」
「哎,这就走!」
柳书生几乎是弹起来的,背上早收拾停当的行囊,抢着引路。出了镇子天已擦黑。镇上灯火一盏盏抛在身后,往北的路越走越荒,两旁屋舍渐渐变成田垄林子。
夜色四合下来,对无影却像是活了过来。白日里那点畏缩尽数褪去,脚下的路,风里的动静,桩桩件件都清清楚楚铺在感知里,走得比白天还稳当。
柳书生就没这么自在。越往荒处走他越往无影身边凑,脚步声里都带着提防,时不时回头瞄一眼黑黢黢的来路。
可掮客那点心思到底压不住,壮了壮胆赔笑凑过来:「公子……恕在下多嘴。您方才说的那个永夜,在下走南闯北这些年是当真一回都没听过。那地方……究竟在哪一头啊?」
夜风凉浸浸的,正合无影的意。他索性把围帽也摘了,任一头长发在风里散着,夜色里那极深的紫看着便与墨黑无异。白日里要藏的脸,要避的那双眼,此刻坦坦荡荡露在将圆的月色下,落进这世道以来,他少有这般舒展的时候。
说起永夜,无影语气里都带了光。
「永夜之地与世隔绝,丛林密布。」
无影望着前头的夜路,像望着很远的地方,「始祖视我们如亲儿,律法严明,人人安居乐业,互助互爱。」
柳书生本来一步不敢离他太远,眼睛还溜着两旁黑影,听着听着竟忘了怕。他这半辈子在江湖的尔虞我诈里摸爬滚打,坑蒙拐骗见得多,肝胆相照见得少。
一个人人互助互爱,还有位视众人如亲儿的始祖庇护着的地方,在他听来简直像说书人口里才有的仙境乐土。
「竟有这等好去处……」
他喃喃着,半是神往半是不敢信。那位始祖是何等人物他懵懵懂懂,只当是位了不得的,慈父一般的圣主。
入神片刻他才回过味儿,话到嘴边又放轻几分:「公子恕在下斗胆,既是那般好的地方,您……怎么会离了那里,流落到我们这等地界来呢?」
这一问轻轻巧巧的,却正落在无影那桩最不愿又最放不下的心事上。他垂下眼,没有答。那桩心事不是三言两语能对一个萍水相逢的人说清的,或许是不愿在这条荒路上把它摊开给人看。
无影只是轻轻地唱了起来。是一支永夜的游子曲,词律古旧,那调子几百年前就有了。歌声不高,混在夜风里,幽幽飘在这条往荒庙去的长路上。柳书生一个字也听不懂,那古老的音律于他全然陌生,像另一个天地的语言。
可柳书生听得懂那调子里的东西,一层化不开的苍凉,一缕望向极远处的思念。他张着的嘴慢慢闭上了,那点打探的心思也被这歌声悄没声地按了下去。
有些问题,听了这曲子便问不出口了。歌声往下流淌,后头的词句更轻更远,渐渐低得几乎听不真切,最后散进夜色里。将圆的月悬在头顶,清辉洒了一路。
一个唱着几百年前游子曲的永夜人,一个听不懂词却被那乡愁腌得心头发酸的江湖客,就这么一前一后,往那座荒庙的方向静静走着。一夜慢走,镇上的灯火早不见踪影。
出镇约莫二十几里,无影脚程不赶又是夜里悠悠地走,两旁渐渐尽是密林深岭,人烟稀薄,越往里越荒。天蒙蒙亮起来,东边一线泛白,那点微光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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