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擦黑时,无影挑中了山道北面那家客栈。
理由很简单。
客栈背着山,门朝北,一整面墙照不进日头,连黄昏那点余光也被山影吃得干净。无影要了最里头不见光的一间,吩咐多备热水,饭却免了。兜帽自始没摘,声音压得极低,掌柜也不多问。
江湖上裹着脸赶夜路的人,原见得多了。坏就坏在这世道的规矩处处与他相左。旁人天黑歇脚,他天黑才动;旁人围着火堆吃酒,他缩在最暗的角落不沾烟火;旁人乏了便摘帽松甲,他却越裹越严。
无影本想躲,偏生这一身的不对劲落在满堂江湖客眼里,比谁都扎眼。大堂里此刻坐着三桌人。两桌是寻常脚商,另一桌六七个带刀的,自进门起便压着嗓子争执着什么,时不时往他这边瞟。
无影低着头,权当没瞧见。他这辈子最不耐烦的便是惹事,何况是一桩与他全不相干的江湖恩怨。热水还没送上,那桌里一个独眼汉子已端着碗,慢悠悠朝他踱了过来。
那一眼本是不经意,落在独眼汉子身上却不轻。兜帽压着大半张脸,唯下沿那点阴影里抬起的目光太静,不是寻常旅人被人逼近时的躲闪戒备,倒像从极高极远处往下瞥了一眼,看清了,又懒得多看。
那点漫不经心里没有半分怕意,反把人看得心头一凛。独眼汉子脚步顿住。他在江湖里滚了半辈子,刀口上认人,越是这般不动声色眼里没火气的,越不好惹。
可话已走到这步,当着同伙的面退回去,脸面往哪里搁。
独眼汉子索性把碗往无影桌上一搁,在对面坐下,眯起那只独眼打量:「这位朋友,面生得很。一个人,夜里赶路,裹得这般严实。」
他指节在桌上叩了两下,「我们几个在寻一个人,你这身打扮,倒与那人有几分像。摘了帽子,让兄弟们看一眼,可成?」
堂里另外五六个,已不动声色散开了半步。无影抬了抬围帽,又落下,快得很。烛火只够照见那一瞬,半张脸,白。不是病人那种蜡黄,也不是脂粉的白,是一种久不见光,连一丝血色也无的白,烛光下泛着极淡的青。
独眼汉子张了张嘴。他们要寻的人,左颊该横着一道刀疤。这位脸是干净的,不是那人,本该到此为止。可那张脸偏比有疤还叫人不安。
同桌一个年轻些的喉头动了动,低声嘟囔:「哥,这……是活人么?」
声音不大,前后两桌都听见了,脚商那边有人悄悄挪了挪凳。
独眼汉子到底老到,没接那句邪话,只盯着看了两息,本欲顺势收场,眼神却又黏住,慢慢眯起:「脸是对不上。」
他声音压得更低,「可朋友你这副样子,倒叫我想起另一桩传闻。」
无影本懒得理会,只等他的热水。这一句,倒勾起他一点意思。
「说来听听。」
独眼汉子愣了下。他备着的是盘问,是动手,没料对方有这般闲心听他讲古。
他咂了下嘴,身子前倾,声音压成只够这一桌听见的份量:「这一两年,西边几个县往这边传,说夜里有位不睡的客人。白日见不着,日头一落才出来。一身白脸,比你这还白。砍他一刀,血是出的,转头那口子自己便合上了,跟没挨过似的。乡里胆小的唤他夜仙,胆大的说是山里成了精的东西。」
他说着,独眼里那点试探慢慢变了味,多出几分说不清是敬是怕的东西:「我原当是酒桌上唬人的混话。可方才你这张脸一露……」
话没说完,他目光往下滑,落在无影手边那把收拢的伞上,停住了。那伞做工确实不凡,伞骨匀细,伞面一道暗纹顺着褶子盘下来,烛火一晃,那纹路竟像活的。
寻常赶路人,谁会带这般金贵的物件夜行山路。
「传闻里那位,」
独眼汉子声音又低半度,「也撑着一把伞。」
堂里静了一瞬。
那五六人的手,已不约而同搭上了刀柄。独眼汉子盯着看了好一会儿。老江湖有老江湖的算法。传闻传了一两年,眼前这人若真是头一回踏进这地界,便对不上了。
再者,心里有鬼的人被这许多刀围着,断不会这般嫌烦多过怕事,还有闲心抿茶。越是这般直,他越信。他嗯了一声,那口气松了大半,抬手往同桌虚压。
那年轻的还想嘟囔什么活人死人,被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是我们多心了。」
独眼汉子没起身,却把按刀的手收回,语气也缓下来,「朋友别见怪。实不相瞒,我们追的是个左脸带疤的,半月前在邻县劫了趟镖,伤了两条人命,也是个昼伏夜出又拿布裹脸的主。撞上你这身打扮,难免认错。」
独眼汉子多瞧了那把伞一眼,到底没再提传闻。时辰对不上,他认了。热水这才慢吞吞送来。一桩冲着他来的麻烦,竟自己散了。只是那桩半月前劫镖伤命的刀疤夜客,平白落进了无影耳里。
无影本可由它去,偏那点不平又冒了头,淡淡撂了半句:「不过是个宵小。」
那独眼汉子眉头反皱了起来。他方才离得近,那张脸,那股自高处看人的劲,他咂出几分不对,正想就坡下驴揭过。偏那年轻的没他这份眼力。在小子眼里,对面不过一个白得透明,风一吹就倒的公子哥,茶都端不稳的细手腕,连刀都未必拎得动。
这么个病壳子竟敢张口宵小,把他们追的那个伤了两条人命的狠角色,连人带追的活计一并踩了,脸上如何挂得住。
砰地一声,年轻人手按桌沿站起,凳子在身后倒了:「病秧子口气倒不小。」
那年轻人一步逼到桌前,居高临下,「劫镖的是宵小,你又是什么干净东西。敢说这话,总得让爷瞧瞧你有几两骨头。莫不是这身白皮底下,原是个绣花枕头?」
独眼汉子低喝一声要拦,到底慢了半拍。满堂的眼睛又聚了过来。一个看着手无缚鸡之力的白面公子,一个血气上头,认定他是软柿子的愣头青。
无影只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很轻,却比任何还嘴都扎人。病秧子非但不怕,还嫌他不值一哂。
年轻人脸涨成猪肝色:「你笑什么。」
话音未落,手已探出,一把奔着他肩头衣襟抓来,是要当众把这白皮公子拎起来,好叫满堂瞧瞧绣花枕头的成色。这一抓,在旁人看是迅捷凶狠的江湖擒拿。
可落在无影的感知里,慢得近乎可笑。那汉子重心先往前塌了半寸,肩头肌肉绷起的预兆,五指张开的次序,风被掌心推开的那一缕,桩桩件件早早铺在他眼前。
从起念到这只手够着他,中间空得能塞下三个念头。无影身子几乎没动,只肩头微一偏,那只手便从衣领旁擦过,抓了个空。几乎同时,他指间筷子一点。
不是打,是点,稳稳落在那人腕内侧的脉门上,轻轻一卸。年轻人只觉一股巧劲顺腕窜上,整条臂膀霎时发麻使不上力,那一抓的凶势像撞进棉花又被原样弹回,他收势不住,噔噔退了两步,腰撞在身后桌沿。
一根筷子,破了一记擒拿。
「你这人甚是无礼。」
无影搁下筷子,语气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端起茶又抿了一口。
满堂死寂。
方才那些病秧子,绣花枕头的嗤笑,这会儿全卡在了喉咙里。年轻人捂着发麻的手腕,脸一阵青一阵白,到此刻都没看清那一下是怎么出的手。
独眼汉子这下是真霍地站起,眼里再无半分轻慢,只剩郑重,一把将那小子拽到身后,朝无影抱拳,腰弯得比方才低多了:「这位前辈深藏不露,是小的们有眼无珠,冲撞了。还望……不计较则个。」
独眼汉子没敢直起腰,等着发话。无影却只要了这两日的食宿。独眼汉子愣住了。他绷紧了准备听一个了不得的条件,要人头,要办险事,要押上身家性命赔罪,皆在他意料之中。
万没想到,这位一根筷子镇了满堂的前辈,张口要的竟是两日的食宿。这点银子于他们不过九牛一毛,正因如此,在他眼里反倒重逾千斤。分明是这位高人压根不屑与他们这帮粗人计较,随口拿这桩芝麻小事,给足了台阶与脸面。
淡泊至此,越发深不可测。独眼汉子哪里知道,无影要这两日食宿,不为别的。无影暗袋里那几张卡,那些证件,在这地界连给伞拭灰都嫌硬,是真真正正一文钱也掏不出来。
镇得住满堂高手,却付不起一顿饭钱,这落地的头一桩窘迫,先砸在了肚皮与枕头上。
「这……这是自然,应该的。」
独眼汉子如蒙大赦,转头冲掌柜嚷,「这位前辈这两日的吃住,连同上好的酒菜,全记我账上,短了一文唯你是问。」
又压低声音凑过来,几乎是讨好,「前辈若还缺些盘缠,小的这就……」
横竖,两日的吃住稳稳到手了。这江湖他才刚沾了个边。独眼汉子受宠若惊,见这位前辈非但不计较,竟还肯听他一个粗人絮叨,忙不迭在下首坐了。
无影夜里精神正好,便由他说去。
说着说着,那汉子忽地一拍大腿,懊恼起来:「瞧小的这记性,竟忘了请教。敢问前辈高姓大名,是哪一脉的高人?」
独眼汉子抬眼端详,见这位看模样不过弱冠,偏生一身深不见底的修为。在他这等老手看来,这只能是驻颜有术的隐世前辈,年纪越轻,辈分反越高。前辈二字,他叫得越发理直气壮。
无影顿了顿,到底报了:「夜无影。」
独眼汉子把这三字在嘴里念了一遍,眼睛一亮。夜里来去而踪迹无影,可不就是方才那一手的写照。
这名号他从未在江湖上听过,却觉得再贴切不过,越发坐实了心里那个隐世高人的猜想:「好名号。夜前辈,小的记下了。」
满堂的目光里,那点先前的轻慢,已彻底换成了敬畏。只是这敬畏,无影受得有些恍惚。他看着眼前这一桌人,为着几箱金银,为着两个同伴的死,正咬牙攥刀,一心要去取那疤脸客的命。
两个同类倒下了,于是再去添一具同类的尸首,他们说得理直气壮,旁人听得天经地义。在他那个早已回不去的族里,同类绝不相残,是刻进血脉而无需言说的头一条。
可在这地方,人杀人,竟像吃饭喝水一般寻常。这念头他没说出口,说了他们也未必懂,只端起茶,连那点格格不入一并咽下。他却忽地回过头,问那汉子名号。
独眼汉子怔了一下。
独眼汉子万没想到这位深不可测的前辈,竟肯回头问他一个粗人的名号,这份看重比赏他金银还叫人受用,腰背一下挺直:「不敢当前辈动问。小的姓周,单名一个达字。江湖上的朋友不嫌弃,瞧我这只眼,都唤我一声独眼周。」
他抬手点了点那阖着的左眼,眼皮上一道旧疤斜斜划过,「早年走一趟川陕道,遇上拦路的,这只眼就搁那儿了。值当,留了条命,还混成了镖局的老人。」
无影把那个达字念出来时,舌头是涩的。在他那个再回不去的族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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