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魏尔伦走后的第一个早晨,兰波是被冻醒的。
这个月份的巴黎已经入了冬,窗外飘着细碎的湿雪。
他蜷在床上把被子往脖子上拽了拽,拽了半天发现被子还是冷的。
哦哦,昨晚窗户是开着的。
他在床上躺了一阵子,等某个熟悉的脚步声从厨房方向传来,然后是那句“阿尔蒂尔,早餐好了”。
等了大概三分钟,屋子里仍然一片安静。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金色长发散在枕面上缠成好几团,发了会儿呆才想起魏尔伦已经走了。
厨房里案板上空空的,蓝莓果酱罐子倒是还有三罐,在灶台上码得整整齐齐,标签全部朝同一个方向。
他拧开一罐拿勺子直接挖着吃,吃了半罐之后把勺子放在罐子里,走到房间打开衣柜。
衣柜里他的衣服和魏尔伦的衣服挂在一起,左边是他的,右边是魏尔伦的。
他的衬衫大多是薄的,棉麻混纺,领口偏大,公社后勤部给他配衣服的时候大概觉得实验体不需要考虑季节,而魏尔伦的衣服则厚得多,深色为主,叠得整整齐齐。
兰波伸手摸了一件魏尔伦的毛衣套在头上,领口刮过耳根的时候把头皮扯得发麻,他嘶了一声又把头钻出来重新穿了一次。毛衣的袖口盖过指尖,肩线塌在上臂三分之一的位置,下摆垂到大腿根。
他站在镜子前看了看,觉得这样挺好,衣服大了总比衣服小了暖和,然后翻出一条厚裤子套上,又找了一双袜子,两只颜色不一样,一只是深灰一只是浅灰,好歹是一双。
出门的时候他还记得穿鞋,鞋带散着,踩在脚后跟下面拖着走。
走到公社门口的时候门卫看了他一眼,张了张嘴,又把头低下去专心看登记簿。
第一堂课是波德莱尔的异能协同理论,他迟到了二十分钟。
尽管波德莱尔什么也没说,可问题摆在那里。
下课后他去食堂。
朱利安和马塞尔坐在靠窗的长桌旁边,朱利安正在跟马塞尔说后勤部新来的实习生有多离谱,说到一半抬眼看见兰波端着餐盘走过来,话头直接断在嗓子眼里。
兰波身上的魏尔伦牌毛衣在食堂白炽灯下显得格外醒目,他端着餐盘坐下来,用勺子舀了一口蔬菜浓汤送进嘴里,嚼了两下,眉头皱起来,然后把勺子放下了。
“不好喝。”兰波小声嘟囔。
朱利安看着他那身打扮,又看看那碗被嫌弃的汤,喉结滚动了一下:“你是不是没加盐。”
“还要加盐吗?”
“……汤是后厨炖的,盐是自己加的。”马塞尔小声补充道,用公勺舀了半勺盐洒进兰波的碗里。
兰波盯着那碗加了盐的汤重新舀了一口,眉头的结勉强松开了一点。
朱利安在旁边看得一言难尽,欲言又止好几次,把自己的面包掰了一半递过去。
接下来几天的状况以等差数列的方式恶化。
第二天他穿了秋裤出门,但秋裤外面套的是夏天的短裤,公社走廊里路过的职员看他的眼神像是看一只从实验室逃出来的不明生物,他全无自觉。
两条腿确实都被布料覆盖了,一件长一件短在他看来属于人类穿衣自由。
第三天他光着脚出门,理由是找不到两只颜色一样的袜子,事实是洗衣机里攒了四双。
第四天他穿了一件魏尔伦的外套,外套口袋里翻出半颗已经干瘪的梨。
但实际上,头发是最先失控的部分。
魏尔伦走的第一天他自己梳了,勉强过关,第二天发尾打结了,他扯了半天扯不动,把梳子摔在茶几上放弃了,第三天整个后脑勺的发丝缠成一小团毛茸茸的金色云朵,他从镜子里看到之后试图用手去捋,越捋越糟。
到第四天他顶着一头鸟窝般的金发出现在公社走廊里的时候,朱利安远远看到他就转身往反方向走。
马塞尔慢了半拍于是被兰波的蓝眼睛锁定了,吓得他打了个嗝。
“早、早上好。”
“你的表情告诉我我现在看起来很糟。”兰波在求助,但语气怎么听起来都像威胁。
马塞尔动了动嘴唇,把“你看起来像在洗衣机里滚了一圈”这句实话硬生生咽了回去,换成了:“头发……头发可以梳一下。”
“梳不开。”
“可以用护发精油。”
“那个瓶子上的字我又不认识。”
马塞尔沉默了,他转过头用眼神向已经逃到走廊尽头的朱利安求救,朱利安在安全距离外对他比了一个“自求多福”的手势。
上课也是,魏尔伦的课表他只知道个大概。
波德莱尔周一和周四,雨果周三和周五,具体几点他从来不记,每天都是魏尔伦敲他房门把他叫醒。
现在没人敲门了,他每天醒来的时间取决于窗外的鸽子什么时候开始吵,而鸽子的叫早时刻全看心情。
结果是一周之内迟到了好几次,波德莱尔没说什么,雨果也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在下课后递给他一杯红茶问他最近睡得怎么样。
兰波捧着茶杯回答:“床太大了。”
公社里其他人看他的目光开始变得不一样。
一开始只是多看了几眼,后来有人在走廊里压低声音议论,再后来有一回他从公共教室门口路过,里面正好是上次那个讲“可牺牲变量”的教官在带新一批学员。
教室门没关严,教官的声音从门缝里飘出来:“连日常生活都不能自理的外来者,继续留在公社的意义是什么?”
兰波站在门口停了一下,后来他干脆连公社都不去了。
第一天的旷课理直气壮,第二天的旷课带着赌气,反正去了也要迟到,不如用迟到的时间多睡一会儿,第三天他连赌气都懒了,他裹着魏尔伦的外套蜷在沙发上,看着投影仪在墙上循环播放儿童动画片。
房子里太安静了。
以前魏尔伦在的时候楼上楼下总有声响,现在这些声音全被抽空了,只剩下投影仪嗡嗡的低响和他自己偶尔翻身的动静。
他从沙发上滑下来光脚踩在木地板上走进厨房,打开水龙头直接凑上去喝了几口,兰波以为水龙头的水都可以直接喝。
实验室里他喝的都是管道直供的过滤水,而牧神实验室的管道和巴黎公社的管道对他来说是一回事,都叫水龙头。
魏尔伦从没跟他提过这事,大概因为每次他喝水的时候,魏尔伦都已经提前倒好放在杯子里了。
第五天傍晚他从冰箱里翻了翻找出几样食材,土豆、胡萝卜、半块冻硬的牛肉,他站在厨房里盯着这几样东西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它们全部扔进锅里加了冷水,开火。
至于火候、调料、烹饪时间?哦哦,这些概念他脑子里一个都没有。
锅里的水滚了大约四十分钟之后他捞了一块土豆咬了一口,尽管很难吃。
当晚他的胃开始翻搅,蹲在厕所里吐了半盆。
吐完之后爬起来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底下一圈淡青色,蓝色眼睛因为生理性泪水显得更亮。
他用水洗了把脸,水还是水龙头直接接的。
糟糕,变得一塌糊涂。
兰波靠在浴室门框上看着镜子里那个狼狈的自己。
他想起那把被自己摔过好几次的梳子,还有那颗口袋里的干梨。
他开始思考一件事:魏尔伦为什么不带他一起去?
是因为他不可信么?因为他是牧神的产物,公社的人对他始终存着戒心,还是因为他身上那种融不进人类社会的别扭?
波德莱尔只沉默,雨果只用反问作答。
那他要怎么办呢?
☆
第六天,雨果用备用钥匙开了门。
开门之前他在门口站了大概十秒,因为门缝里飘出来一股焦糊味,甜和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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