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尘散去之后,甘罗瞬间明白了一切。他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动作利落得不像一个方才还扶着门框喘气的人,然后唱念做打全套上阵:
“王上明鉴!臣只是觉得王上日理万机,偶得闲暇,臣若赢了王上,王上心中不快,臣心中也不安。臣一片拳拳之心,只盼王上开心,绝非有意欺瞒!臣对王上的忠心日月可鉴,天地为证……”
芈瑶在旁边听着,佩服得五体投地。
难怪这小子出使赵国的时候能把赵王说得五迷三道的,现在才十八岁,再多十几年,怕不是下一个张仪?
嬴政显然不吃他这套,冷笑了一声,俯身盯着他:“甘上卿此时肚子又不痛了?”他猛地直起身,朝殿外扬声道,“来人!把太医署所有医官全给寡人找来,给甘上卿诊治!”
甘罗脸色一变。他的病纯是装的,本想着演一出“体弱多病”的戏码,好继续过他美滋滋的摸鱼生活,怎么能让医官来看?真被诊出个“身体康健、无甚大碍”,那他的病假就全泡汤了。
他张嘴正要继续巧舌如簧,殿外传来内侍的通传:“王上,李斯大人求见,有紧急政务。”
嬴政再气也不会耽误国事,沉声道:“让他进来。”
李斯快步走进暖阁,一眼看见跪在地上满脸写着“我还能再编”的甘罗,脚步顿了一瞬,随即收回目光,拱手禀报:“王上,荀子被困在楚卫交界一带了。”
满殿齐齐一惊。
荀子,那可是天下闻名的大儒,李斯和韩非的老师,连嬴政都对他仰慕已久。
李斯继续道:“春申君死后,荀子辞了兰陵令,向西而行,却被拦在楚卫之间,不得寸进。”
这话又是两惊。一是荀子要投秦,那大秦学宫便又要多一位重量级的人物,文教之昌隆指日可待;二是荀子竟然被困住了!
芈瑶在旁边听着,脑子里飞快地转。孔子当年困于陈蔡之间,绝粮七日,门徒病倒,那可是儒门一桩大事。如今荀子又被困在楚卫之间,这儒家的大佬怎么一个两个都跟“被困”过不去?
嬴政急急问道:“杨端和正在楚地作战,即刻让他带兵过去解救!”
没想到李斯的脸色瞬间变得古怪起来。他犹豫了一下,才艰难地开口:“王上……兵马救不了。”
他深吸一口气,仔细道,“楚地五月初五祭水大祀,村村择一女子扮演山鬼。荀子途经此地,因为名气太大,被村民认了出来,相邀观礼。结果在仪式上,水神竟然降下指示,说荀子是山鬼的夫婿,要他迎娶。”
满殿安静了一瞬。
芈瑶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荀子今年多大了?
她记得史书上写荀子活到九十多岁,如果现在被村民逼着娶亲,那至少也是八九十岁的人了。九十岁的老头被逼着成亲,还是被水神指婚,这画面想一想都让人头皮发麻。
李斯无奈地点了点头:“确实如此。荀子自然不肯,可对方都是百姓,荀子又不敢冒犯,便僵持不下。”
这下大家都难办了。若是楚国兵马围堵,以大秦的军威倒还好解决,偏偏遇上这种事。荀子乃仁义大儒,哪怕被逼婚,若是兵马去了伤了百姓,荀子恐怕第一个生气。
李斯拱手道:“臣请亲自带人过去,迎接臣的老师。”
嬴政皱了皱眉:“朝堂怎么离得开你?”
李斯道:“换别人去,臣不放心。老师年事已高,困在楚卫之间多日,若再拖下去,恐生变故。”
嬴政沉默了。他的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忽然落在旁边还跪着的甘罗身上。
甘罗跪得老老实实,低眉顺眼,可那双眼睛滴溜溜地转着,嬴政一看就知道这小子脑子里正在飞速运转,努力思考怎么继续狡辩。
嬴政眯了眯眼,忽然开口:“甘罗去。”
甘罗猛地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在后脑勺敲了一闷棍:“王上,此事事关荀子,臣年纪尚小,若是误了事机可如何是好,恐怕……”
简单来说,楚地太远了,事情又太麻烦了,他不想干。
“嗯?”嬴政拖长了尾音,目光沉下来,盯着他那张白净的小脸,“装病卖蠢,戏弄寡人,可是要枭首的大罪。”
甘罗那张白净清秀的面孔上,所有的机灵和狡黠都在那一瞬间碎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种生无可恋的空白。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了两个字:“……领命。”
芈瑶在旁边看得心满意足,笑眯眯地补了一句:“甘上卿可要好好干,不要堕了甘茂丞相的威名哦!”
甘罗缓缓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那双乌黑深沉的眼睛里写满了两个字:想死。
然后他眼珠子一转,忽然开口了:“臣曾经得过邹衍先生一句话。他说臣今年会遇上一件决定臣能否扬名天下的事,而这件事,与王后有关。”因此他才对芈瑶避之不及。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芈瑶,语气里带着一种故作深沉的了然,“臣斗胆猜测,荀子之事就是邹衍先生所指,恐怕此行,臣须与王后同行。”
满屋人都愣住了。李斯第一个驳斥:“荒唐!邹先生何时与你说过这种话?况且王后乃万金之躯,岂能轻易涉险?”
甘罗信誓旦旦:“千真万确。先生原话是‘此事成则名动天下,不成则籍籍无名,而天机系于王后之身’。臣不敢妄言。”
嬴政皱了皱眉,没有立刻接话,只是偏头看了芈瑶一眼,然后扬声道:“传邹衍。”
邹衍来得很快。
他如今是大秦学宫的祭酒,一身深青色的宽袍,须发花白却梳理得整整齐齐,面容清癯,双目炯炯有神,仙风道骨四个字活生生贴在他脸上。
只是比起刚来时清瘦的模样,如今他整个人圆润了一圈。大秦学宫的伙食实在太好,他来了不过几个月,腰围就粗了半尺,连走路都带着一种心满意足的从容。
他迈进暖阁的时候似乎早就料到这场面,目光在甘罗和芈瑶之间来回扫了一遍,然后朝嬴政拱了拱手,笑眯眯地开口了:“天机确实在王后身上。此番楚地之行,非王后不可解。”
嬴政的脸色沉了沉:“寡人的王后,要去那么远的地方?”
邹衍不慌不忙:“王上安心。王后此番出行,乃是趋吉避凶、否极泰来。荀子之事非王后不能解,秦王宫里的那层阴云,也会随着这一趟行程散开。”他顿了一下,笑眯眯地补了一句,“王上日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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