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森呆愣半晌,抬眼瞄她。
他每回望着这个女人时心情都颇为复杂,沈兰虽出身低贱,却并非一位粗俗女子,她识字,能读懂文章,并且琴棋书画都通一些,与她给人留下的刻板印象反差极大。
他虽与她疏远,但心烦时偶尔会去瑶华宫找她坐着说会儿话,向她不设防地讲一些朝堂上的烦心事。而沈兰总会静静倾听,不打断,不反驳,不评价,令他感到心情平静。
她不止拥有让他贪恋却不肯承认的美貌,还让他在这聒噪的宫中,难得寻到一丝心灵的宁静。
沈兰总是沉默待着,沉默地看书,沉默地练字。偶尔,还会请宫女教她练习刺绣。她不活泼,却像一湾波澜不惊的湖水,令他多年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
早已不是一个可有可无、可以随意拿来当筹码谈判交易的普通女子了!
“不为难,你安心住着便好。别忘了,你曾许诺朕要用后半生服侍汤药,不会想反悔吧?”姬森挑眉哼笑。
她连忙接话:“不敢......只要陛下肯收留我,我便绝不会反悔,只求不要再落到谢昭手里......”
“你就那么讨厌他?”姬森心里有几分暗爽。
“并非讨厌,是恨,彻骨的恨。”沈兰慢慢抬眼,眼底的光锐利无比。
“哦,呵呵。”姬森苦笑几下,“看来谢大人树敌不少啊,除了朝臣,竟将女人也得罪得不轻,有时锋芒毕露未见得是件幸事,咄咄逼人也未必就会多几成胜算,盛极而衰......”
说完,他眼眸幽深,望向远处。
片刻后,陛下冲她笑了笑,端起药碗一饮而尽。他想活着,从未如此强烈地渴望活下去。
沈兰接过空碗时,陛下的指尖不小心轻触到她手腕,她像触电般躲开,引得姬森苦笑。
“你如今已是兰妃,怎么,朕碰不得?还是你嫌弃朕?”
“陛下......”沈兰敛眉,“我感激陛下还来不及......可当初您承诺过,这个封号只是用来骗谢昭的名头,并非真的。所以......可若、若我的存在乱了陛下的心性,那民女斗胆......请陛下放我出宫!”
“怎么,朕比谢昭还可怕?”
“不是——”她敛眉,“是民女不配。”
沈兰的心几乎空了,自清醒后几乎每日都会想到以前发生的那些事,每想一遍,心就疼一遍,久而久之,便麻木了。
她深知,若她自行出逃,那么除非她死,否则迟早会重新落到谢昭手里。她以往最厌恶权势,可如今却发现权势反倒成了她的庇护,这皇宫,这皇权,这陛下,就是她逃离谢昭最好的倚仗。
她对陛下打心里感激,却从未妄想别的。
“沈兰,听闻你会几首曲子,可否弹奏给朕听听?”姬森用舌尖舔下干裂的唇,咳几声。
沈兰点头,在殿内一架做工精美的古琴旁坐下,开始笨拙地弹奏起来。当初随娘亲学琴时才十一二岁,许久未碰难免生涩,好几次都断了音。
她窘迫地瞄向陛下。
陛下偷笑,似是情绪波动明显,之后再次大咳不止。
沈兰扔下琴,奔去轻敲他的后背......
*
谢昭面色阴沉地回到府里,大怒。
事到如今,他依然坚信,沈兰一定是被陛下见色起意软禁了起来!他离京前,她明明还是一副黏他的模样......
他要想方设法将她从宫里弄出来。
“钟莫,帮我备马,突然想起还有几件要紧的公务未结,我今晚需要进宫值夜。”
钟莫拧眉,几次欲言又止,最后乖顺去牵马。
*
入夜的宫里安静得可怕,办公廨舍前的广场上,到处都是黑漆漆阴森恐怖的树影,谢昭燃着一根细细的火烛,注意力却压根不在眼前奏本上。
他透过槛窗,目送守夜侍卫又一遍从眼前经过,这才抬眼望了望天光。只见璇玑星正对勤政殿屋脊上的鸱吻,摇光孤悬中天,北斗垂柄正指北方,原来已过了子时。
谢昭换上玄色夜衣,趁无人注意时悄悄出门。
瑶华宫的灯烛大多已经熄了,只留下星星点点的烛火供侍女守夜。宫内下人很少,谢昭行走其中如入无人之境。
沈兰躺在床上翻了个身,突然觉得一阵急风掠过,然后看到一只黑影穿过床帏闪了进来!她刚想喊人,却被那人捂嘴制止。
“是我,别叫。”他声音压得极低。
沈兰愣了几秒,浑身陡然冒出一身冷汗,更加想要挣扎呼喊。
“沈兰,你看清楚,是我,谢昭,别喊!”他有些恼,又重复一遍。
她无奈点头,慢慢试探着坐起身,借着微弱光线看清了来人的脸庞。他瘦了不少,皮肤多出些小麦色,下颌线却愈加棱角分明,眉眼间更显成熟俊气,可那素来倨傲与不可一世的目光却依旧令她厌恶。
谢昭急不可耐:“快穿衣裳,等会我带你出宫。”
她冷冷望着他,半晌未说话,许久后,才幽幽道:“我在这里待得好好的,为何要出宫?”
谢昭怔住,一脸错愕,以为方才听错了:“阿兰,你是我妻子,当然要跟我回去。我知道你被姬森囚在这儿受了不少惊吓,一时糊涂也是有的,你......”
他咬牙:“你放心,这笔账我必会向他讨回来!”
“哼哈。”她突然低笑,带着嘲讽,“谢昭,我死都不会跟你回去,我是自愿留在宫中的!”
又是许久沉寂,此时此刻,沈兰讲话的语气、神态和声音,完全不是他离京前那副如失了记忆般的温婉模样了,而是同她神思正常时一模一样!
谢昭终于咂摸过味儿,他瞳孔放大,满是震惊:“你、你......脑袋清醒了?”
她眼眶微湿,愤恨地叩紧牙关:“不然呢,难道还要被你继续当猴耍弄?”
他心里一沉,呼吸陡然粗重,之后重重吸气,语带威慑:“你早已是我的人,今日由不得你,你不走也得走。”
说完,他打横强抱起她,她用力挣扎,两人对抗时不小心踹翻一旁的绣凳,不大不小的声响引来了宫女。
他迅速将卧房内的宫烛吹灭。
“娘娘,您是要起夜吗,哎呀,蜡烛怎全熄了,可否需要奴婢掌灯。”婢女站在屏风后柔声询问。
“哦、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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