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的后来,苏云织在空旷的后台等了很久。

可惜,那个说要看她画的人始终没有出现。

来寻她的是一位面容利落的男子,穿着挺括西装,神情一丝不苟。

他双手递过一张纯白卡片,语气恭敬而疏离:“先生吩咐,您若有需要,可以联系他。”

苏云织木然接过。

男人微微颔首,转身离去。

她望着那背影,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低下头,看向手中。

卡片质地厚重,压着精致的暗纹。

中央是几个漂亮的手写体,笔锋凌厉,力透纸背。下面跟着一串数字。

她终于知道他的名字。

蔺隐川。

隐于冰面之下,遥不可及的山川。

-

回到宿舍楼下,刚过七点。

晚自习早已开始,绯色寝室楼里静悄悄的。

花瓣形状的壁灯洒下暖橘色的光,将少女纤长身影折成被风吹开的书页,温柔地拓在地上。

苏云织以身体不适为由请了假,脚步虚浮地走在廊道里。

今天发生的一切太过波折,像坐上一辆失控的过山车,此刻踩在地面上,只觉得浑身发软,既庆幸劫后余生,又觉心底某处空落落的。

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滋味。

她忍不住想,若是将今天绘成画作,该用什么底色?

深不见底的沉绿?大片跳跃的虹彩?还是那种由雾霾和深海织成的灰蓝?

就像…他的眼睛。

还没理清思绪,人已停在404门前。

透过门上小窗,里面是沉甸甸的黑色,深不见底。她竟莫名窃喜,像是偷来了段好时光。

“咔哒。”

推开木门,钥匙碰撞间发出当啷脆响,仿佛触到什么开关,蓦地撞出一声:

“别开灯。”

那声又冷又硬,像某种电影里的台词,让她下意识想举手。

下一秒,冷锐的光猛地刺进眼睛。

三张脸沉默地浮在光里。

谢天谢地,是认识的人。

但好像…也没好到哪去。

她们并排坐着。

中间短发的王敏芝举着手机,电筒光像审讯灯,牢牢钉在苏云织脸上。

两侧,安然和林璐抱着手臂,目光冷得像冰锥。

苏云织忽然想起六岁那年。

山洞里,父亲的手电光一晃,照亮三尊狰狞的佛像——中间的怒目圆睁,两侧的獠牙外露,在晃动的光影里张牙舞爪,面目狰狞。

她吓得栽进母亲怀里,哭到窒息。

此刻比那时更甚。

只是如今,没有怀抱可扑,也无路可逃。

她指甲掐进掌心,任由那道光把自己剖个彻底,才挤出声音:“…有事吗?”

王敏芝站起来。

她很高,俯视时像只桀骜的鹰。

“苏云织,”她连名带姓,“上午你回来,见我平板了吗?”

苏云织茫然摇头,随即睁大眼:“平板不见了?不是我……”

“下午回来就不见了。”王敏芝语速很快,眉头紧拧,“找遍了,就你柜子锁着。”

“赶紧打开,”旁边女生撇嘴,“没拿你怕什么?”

衣柜。

大衣。

苏云织浑身一颤:“不行…我没有!”

三人眼神更冷,像看什么脏东西。

“我回来只碰了自己桌子…”她语无伦次,“平板、检查!对,昨天通知有查寝,会不会是老师…”

“不可能!”王敏芝烦躁打断,“我带平板两年都没事,怎么偏偏今天?上午就你回来过!”

“心里没鬼就开门,啰嗦什么?”安然尖声附和。

“我回来…我不能回宿舍吗?”苏云织咬唇,“我、我也丢过东西……”

她九月搬进来,起初还算平静。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小东西开始一件件消失。

先是纸巾、文具、甚至卫生巾,她想着或许是谁急用,脸皮薄,没问。

直到慕兰倾送的那盒昂贵颜料不见了,她鼓起勇气开口,只换来三声冰冷的“不知道”。

从那以后,她们彻底当她不存在。

她们的眼神穿过她,像穿过空气;她们的谈笑在她走近时戛然而止,擦肩后又无缝续上。

她像困在透明的罩子里,看得见一切,却摸不到一丝温度。

这种冰冷的无视,比争吵更蚀骨,也是她决意搬走的最后一根稻草。

想到临走还要被扣上小偷的帽子。

饶是怯懦如她,也被这步步紧逼激出一点反抗。

她忽然想起曾在林璐床头见过类似包装的面膜,目光不自觉飘了过去。

就这一眼,捅了马蜂窝。

“你怀疑我?!”林璐指着自己,声调骤高。

“不可能是林璐,”王敏芝声音很硬,“我们一直在一起。”

林璐冷笑:“自己一身脏,还想泼别人?我们回来可看见了,你光着身子在柜子前鬼鬼祟祟——不是你,是谁?”

“就是!”安然嗓音更尖,“我们住了一年好好的,怎么你一来就丢东西?”

“没爹没妈的小偷!”她叉腰,唾沫几乎溅到苏云织脸上,“还学生代表?是小偷代表吧!”

“别跟她废话。”王敏芝使个眼色,盯住苏云织手里的钥匙。

苏云织意识到什么,猛地往后退,却抵不过三人推挤。

推搡间,瘦弱背脊狠狠撞上柜门,像一张绷到极限的弓。

钥匙串被抢夺,金属深深勒进虎口,泛起灼痛。她咬紧牙关,不肯退开半步。

“我最烦你这鬼样子。”王敏芝说,一根根掰开她攥紧的手指。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手电光一晃——是宿管老师。

三人脸色惊变。

王敏芝猛地撞开苏云织,安然死死扣住她手臂,林璐捏着钥匙插向锁孔。

“不要——!”苏云织嘶喊。

“咔。”

柜门开了。

“你们在干什么——”宿管老师的声音响起。

林璐脊背一僵,仍伸手往里翻去。

“啪!”

宿管老师的手电光直直照进柜内。

黑色大衣与米色长裙纠缠滑落。

那一角染着暗红的绸标,在强光下骤然刺眼——

上面,一个绣工独特的“蔺”字,赫然闯入所有人眼里。

-

去干洗店的路上,苏云织偷偷红了眼眶。

她想不明白。她已经足够沉默、足够小心,连掉落的发丝都会悄悄拾起,为何还是碍了别人的眼?

又想起始终没有露面的慕兰倾,胸口堵着化不开的滞闷。

她没给他去电话,而他竟也真的一声不吭。

若他真不答应…

或者更可怕的,他再让她搬回家住…!

她浑身禁不住瑟缩一下。

抬手抹泪,咸涩的泪水滚过虎口的伤,刺得她抽一口凉气。

偏偏怀中大衣厚重温暖,在她朦胧视线里,就像寒夜里飘香诱人的烤红薯。

明知不该,却难以抗拒。

她将湿漉漉的脸颊埋进衣料。

冷调的檀香萦绕鼻尖,像迷途的幼鸟终于找到暂栖的巢穴,她哭出了声。

不料这片刻放纵,很快变成尖刀扎回心口。

“闺女,不是叔不接,是不敢接啊。”店主拎起大衣。

哑光面料在灯下流淌着光泽,下摆那缕玄金绣纹被泪渍洇湿,鲜活得像要振翅。

他比个手势,眉头紧锁:“你看这做工这料子,少说六位数。洗坏了,我真赔不起。”

“我加钱、加钱行吗?”苏云织慌了。

“不是钱的事,”店主小心叠好大衣推回来,“是担不起这责任。”

见她眼圈又红,他赶忙道:“别哭别哭!要不……我帮你送外面专业的店洗?就是贵,要你几个月生活费也说不定。”

苏云织连连点头,想起什么,又急切补上一句:“要快!”

哭了一场,送走大衣。

再走回清寂的校道时,苏云织竟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路旁灯影幢幢,天气已凉,枝头的叶落了大半。

枯瘦枝桠将清冷月光切割成散落的碎片,像一块被无声切割、却无人享用的圆饼。

她捏紧手里的名片,莫名想起自己那幅获奖的画。

被评委赞为“丰饶的荒芜”。

脚步在礼堂门口停下。

她仰起头,目光循着棱形的玻璃窗格,缓缓爬上二楼。

她的画还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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