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辰时。
裴宗山门前，晨雾还没散尽，檐角的冰凌在初升的日光里泛着细碎的光。四道身影稀稀拉拉地站在石阶上，姿态各异，活像四根被随意插进雪地里的木桩。
妘羌秋靠在左侧的石狮子上，嘴里叼着一根新折的狗尾巴草，脑袋一点一点的，显然没睡醒。他衣裳倒是换了身干净的墨色劲装，青灵挂在腰间，剑穗在风里轻轻晃。
裴辞站在石阶中央，霜魄横抱在胸前，站得笔直。他换了件月白暗纹的袍子，袖口收紧，一看就是为实战准备的装束。他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旁边东倒西歪的妘羌秋，没说话。
裴径站在稍微靠后的位置，手里拎着一个小食盒，笑眯眯地朝远处张望。他穿了身浅青色的内门弟子服，腰间挂着一块素净的玉坠，整个人看起来温和又妥帖，像是出门踏青而非参加比试。
华朗轩是从山门里面冲出来的。
他一边跑一边往嘴里塞最后一口桂花糕，阵盘在储物袋边缘叮当作响，衣领没翻好，腰带松松垮垮地垂着。他冲到石阶上站稳，喘了两口，环顾一圈，咧嘴笑了：“我没来晚吧？我卡着点来的！”
“你卡得挺好。”妘羌秋抬眼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初升的太阳，“再晚半刻，你就得自己御剑追了。”
“追不上啊——”
“那你就别去了。”
“那不行！”华朗轩赶紧整理衣领腰带，手忙脚乱地把自己收拾整齐，“我好不容易过了阵法三级，我要出去见见世面！”
裴辞在旁边不动声色地补了一句：“过了？”
华朗轩的动作顿了一下，表情微妙地变了一瞬：“......考完了。结果还没出。但我觉得能过。”
妘羌秋嗤了一声，狗尾巴草在嘴角晃了晃：“你觉得能过的时候，一般都没过。”
“你闭嘴！”
正闹着，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从山门内传来。裴梧清和裴景珩并肩走出来，裴梧清换了身深灰色的宗主常服，腰间挂着那块黑铁令牌，手里端着一杯茶——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沏的，从止观楼端到了山门前，还没喝完。裴景珩跟在他身后半步，提着几只储物袋，看起来是提前准备好的行装。
裴梧清在石阶上站定，扫了四人一眼，目光在华朗轩那翻了一半的衣领上停了半息，又移开了：“宋沐言呢？”
“还没到。”裴辞说。
话音刚落，一道白衣身影从侧门缓步走出。
来人是个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女，身量修长，面容清冷，眉眼间带着一股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稳。她穿着一身素白滚淡青边的弟子服，腰间挂着一柄通体雪白的长剑——剑鞘上没有任何装饰，只在剑柄末端缠了一圈青色的丝线。她走路的时候几乎不出声，步伐匀而轻，像踩在水面上。
她在众人面前站定，微微颔首，声音不高不低：“宋沐言。久等了。”
妘羌秋原本半眯着的眼睛睁开了一瞬，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然后像是确认了什么似的，重新叼稳了狗尾巴草：“剑不错。”
“你剑也不差。”宋沐言淡淡回了一句，目光在他腰间的青灵上停了一瞬。
裴辞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裴辞。”
“裴径。”裴径笑着朝她扬了扬食盒，“路上备了点心，饿了可以拿。”
华朗轩已经凑了上去，热情得不像头一回见：“宋姑娘！我叫华朗轩！阵法师！你以后有打架需要放阵的就找我——我那阵盘又快又准！”
“有需要的时候会找你的。”宋沐言说。
裴景珩适时开口，打断了华朗轩即将展开的长篇自我介绍：“人齐了。宗门那边已经传过话，争鼎会的场地在暮云谷，要飞一天，有点远，要抓紧时间。”
他看了看裴梧清，裴梧清端着茶盏点了点头：“走吧。”
一行七人走下石阶。裴梧清走在最前面，步伐不紧不慢，裴景珩跟在他身侧。五名弟子跟在后面，妘羌秋和裴辞并肩，华朗轩挤在裴径旁边，宋沐言走在队伍末尾，安静得像一片落下来的雪。
出了山门范围，裴景珩从袖中取出一枚巴掌大小的玉符，灵力注入，玉符浮空展开成一道半透明的光幕，幕上浮现出一幅简略的地形图，标注了暮云谷的位置。
“御剑过去，入夜之前应该到得了。”裴景珩收了玉符，率先召出佩剑，踏上剑身。
裴梧清显然没打算御剑，他慢悠悠地从袖中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符纸，往地上一拍——符纸化作一团灰烟，烟雾里浮出一只半透明的青灰色仙鹤，振了振翅，乖乖地蹲在他脚边。他跨坐上去，朝后面的人挥了挥手：“你们年轻人飞，我这把老骨头坐这个。”
华朗轩眼睛都直了：“宗主！这仙鹤哪来的？能给我也弄一只吗？”
“你灵力够的话，自己画一张。”裴梧清拍了拍鹤脖子，仙鹤轻轻扇翅浮空而起，姿态悠哉地飘在了最前面。
华朗轩转头看向裴径：“阿径你会画吗？”
裴径笑了笑：“我不会。”
“那算了。”华朗轩召出自己的佩剑，踩上去晃了一下才站稳，“我自己飞。”
五道剑光紧接着亮起。妘羌秋跨坐在青灵上，姿势随意得像在骑一匹温顺的老马；裴辞踏着霜魄，剑身平稳，白衣在风中微微翻卷；裴径的剑光偏淡青色，飞得不快不慢；宋沐言踩着自己的雪白长剑，姿态挺拔而稳；华朗轩在最边上飞得歪歪扭扭，偶尔阵盘从储物袋边缘滑出来又被他自己捞回去。
队伍在冬日的晴空下渐行渐远。远处的地平线上，隐约可见一片连绵的山脉轮廓——暮云谷的方向，灰色的山脊在薄云中若隐若现，像一道沉睡的巨兽脊背。
六道剑光加一只仙鹤在午时前后落到了暮云谷的入口。
从天上俯瞰，暮云谷不像一个山谷——它更像一座被削平了山顶的巨大石台，四面环山，中央是一片开阔的青灰色石坪，平整得不像天然形成的。石坪上已经密密麻麻支起了帐篷和临时搭建的木屋，各色宗门的旗幡在风中翻卷，红的、青的、白的、玄的，交杂在一起像一块打翻了的颜料盘。
仙鹤落地后化成一缕青烟钻进裴梧清袖口，他拍了拍袖子上不存在的灰，四下看了一眼：“年年都这样，热闹得跟赶集似的。”
妘羌秋从青灵上跳下来，活动了一下脖子：“这么多人啊？比咱们裴宗的年市还挤。”
裴辞收了剑，站在他旁边扫了一圈，目光在远处几面旗帜上停了一瞬：“景曜冉宗、清澜苏宗、屹川陆宗——都到了。”
“那咱们都算晚的了。”华朗轩从剑上跳下来时踉跄了半步，扶了一下旁边的裴径才站稳，“还是头一回来这么多人......你看那边那个烤饼的摊位，好香啊！”
“那是卖符纸的。”裴径说。
“符纸怎么做得跟烤饼一个味儿？”
“可能是符纸里掺了蜂蜜。”
“......这年头符纸都能吃了吗？”
裴景珩走在前面，领着众人穿过熙攘的人群往石坪北侧的一排石砌矮房走去。那排房子不高，灰石垒成，门楣上挂着木牌，写着“登记处”三个字。门口排着几条队伍，长短不一，穿什么颜色衣服的都有，有的拿剑有的拿棍，有人蹲在路边啃干粮，有人靠在墙边打瞌睡，阵仗大得像一场流动的集市。
裴梧清没有排队，径直走到队伍最前面，在登记处的木桌前面站定。桌后坐着一个穿灰袍的中年文士，手里握着一支毛笔，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册子。他抬头看见裴梧清，表情变了一下，放下笔拱了拱手：“裴宗主。今年您亲自带人来？”
“孩子们头一回来，我不放心。”裴梧清说，语气自然得像在聊家常，“麻烦登记一下，五个人。”
灰袍文士点点头，翻开册子，蘸了墨：“请报一下弟子姓名。”
裴梧清侧头示意，五人依次上前。裴辞第一个，报了名字和宗门后接过一枚巴掌大的铜牌，铜牌正面刻着一个“裴”字，背面是空的。接下来是妘羌秋、裴径、华朗轩，然后宋沐言。五人各领了一枚铜牌——这就是积分牌，大会期间所有的积分都会记录在上面，每人一枚，不与他人共用。
灰袍文士登记完后，又从桌下摸出五把钥匙，钥匙上系着小小的木牌，写着房号：“甲三巷，五间连号。这是你们的住所，先住下，大会三日后正式开始。期间可以在会场内活动——可以切磋、可以换东西、也可以熟悉场地，只要不破坏公物、不打群架就行。”
五把钥匙递到裴景珩手里。裴景珩道了谢，带着众人绕过登记处往住宿区走。
住宿区在石坪东南角，沿着山壁排开。房子都不大，白墙灰瓦，一间紧挨着一间，门前铺着平整的青石板，每一间门上都钉着刻了房号的木牌。甲三巷在最内侧，安静一些，巷口有一棵老槐树，枝丫光秃秃的，但树干粗壮，一看就是有些年头的。
五间房连在一起，从甲三巷五号到九号。裴景珩把钥匙按顺序分给众人。
华朗轩在八号房门口蹲下来看门上的木牌：“甲三巷八号......这就是我接下来三天住的地方了。比我原来在墨池旁边那间大不少。”他推开门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来，“里面有两张床！”
“那是给你放阵盘的。”妘羌秋从他旁边经过，推开七号门扫了一眼，房间不大但干净，窗台上甚至放了一小盆干枯的绿植，“还行，至少不漏风。”
大家各自进了自己的房间休息，夜渐渐深了，妘羌秋躺在硬板床上翻来覆去，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窗外的月光从木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细长的银白色条纹。他翻了第七个身，终于放弃了挣扎，坐起来靠在床头，从衣领里摸出那根挂绳——绳尾缀着一块残破的青色玉佩，正是从仓华山道观石阶下捡到的那块青龙佩。
月光落在玉佩上，泛起一层温润的青色。他用指腹摩挲着那条残缺的龙纹，触感微凉，边缘有磨损，显然经历过很长的岁月。他低头皱眉盯着那道光看了好一会儿，啥事没有。
“行吧。”妘羌秋把玉佩塞回衣领里，掀开被子下了床，披上外衣推开门走出去。
甲三巷很安静。两边房门都紧闭着，裴辞那间连灯都没亮，八成睡了。华朗轩那间倒是隐约传出一两声磨牙声，隔着门板模模糊糊的。妘羌秋没有叫任何人，独自沿着青石板路往外走。夜风迎面吹来，带着暮云谷初春时节特有的干凉，天上几颗星星挂在靛蓝色的天幕里，不多，但亮。
他走了一阵，穿过住宿区的矮墙，拐上了一条通往石坪方向的小路。路两侧种着矮槐，月光被枝叶切得细碎，铺了一地斑驳的白影。四周很安静——白天的喧哗已经落潮，只剩下虫鸣和远处偶尔隐约的人声，像隔了好几层纱传来的。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
嗒。嗒。嗒。节奏匀齐，不像一个人乱逛时那种随意拖沓的步子。妘羌秋脚步一顿，侧耳听了半息，闪身靠到路旁一棵老槐树后面，借着粗壮的树干和浓密的树影掩住了身形。他把呼吸压得极轻，透过树叶缝隙朝脚步声的方向看去。
来了五六个人，步伐齐整，不快不慢，目标明确。走在前面的少年身形挺拔，穿着一身大地色锦袍，锦袍的料子在月光下泛着细密的光泽，腰间悬着一枚刻着“陆”字的令牌，随步伐轻轻晃动。他约莫十六七岁的年纪，眉目清俊但眉眼间带着一股不合年龄的倨傲，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nmxs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