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正午,结界石前已是人山人海。
密密麻麻的身影挤在青灰色的石坪上,从高处望去像一片被风吹皱的麦浪。各宗弟子的服饰颜色交织在一起,红的、青的、白的、玄的,在日光下层层叠叠地翻涌,旗幡和剑穗在人群上方晃动,像一片无声的潮水。所有人都仰着头,目光齐刷刷地聚在山峰顶端那座巨大的日晷石钟上——指针正不紧不慢地朝着正午的方向挪动,每一息都像在绷紧一根看不见的弦。
四大宗门的弟子站在人群中格外醒目。不单单是因为他们衣袍上繁复的暗纹和精工细作的佩饰——更是因为他们身上那种久经打磨的气质,像是十步之外都能被辨认出来的锋芒,想藏都藏不住。
妘羌秋一行五人就站在中后游的位置,不前不后,不抢眼也不掉队。这个位置是他们有意选的:太前面容易被盯上,太后面又容易错过时机。他们混在散修和中小宗门的队伍中间,像五块不起眼的石子嵌在河滩上,但每一块都磨得锋利。
当日晷的指针与正午的刻度线重合的那一刻,整座山谷安静了一瞬。
然后结界石亮了。
那是一种从内向外迸发出来的光,青白交织,像有一整片星空在石头的内部被点燃了。光芒暴涨,在石面正上方三尺处撕裂空气,凝成一个巨大的漩涡——边缘翻涌着细碎的灵光,中心则深不见底,像一只睁开的眼睛。漩涡的边缘缓缓旋转,带起一阵温热的、夹杂着草木和泥土气息的风,拂过每一个人的面颊。
等漩涡稳定后,整个人群像决堤的水一样朝入口涌去。剑光、身影、衣袍翻飞的声音混在一起,成千上百道身影同时朝漩涡的方向冲过去,像潮水涌向一道闸门。
冲在最前面的是屹川陆宗的人。
土黄色的衣袍在人群中格外显眼,五道身影排成一个尖锥阵型,飞快地切开人潮朝结界石逼近。领头的那位少年身姿矫健,步伐精准,每一步都踩在人流间隙中——正是陆行舟。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速度极快,像是早就规划好了路线,带着身后的四人以近乎粗暴的效率穿过人群,在漩涡前几乎没做停顿,第一个踏了进去。
妘羌秋远远看着那道土黄色的背影消失在漩涡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说什么。他旁边裴辞的目光只是在那背影上停了一瞬,就收了回来,落在前方的漩涡边缘。五个人保持着松散的队形,不快不慢地跟着人流涌入。
穿过漩涡的瞬间,像是有一阵温凉的风从头顶灌下来,从皮肤到骨缝都被什么东西轻轻筛了一遍。视线白了一瞬,然后重新聚焦。
眼前已换了一片天地。
第一层是一片开阔的原野。脚下的草地柔软厚实,踩上去像踏在绒毯上。远处有矮丘和疏疏落落的灌木丛,空气里弥漫着湿润的草木气息和淡淡的灵力波动——灵气比外界浓郁了不知多少倍,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细微的热流从丹田缓缓漾开,像泡在温水里。天是极淡的青灰色,没有太阳,但光线均匀柔和,看不出光源来自何方。
大部分参赛者已经朝更深处去了。妘羌秋抬眼望去,远处的原野上散落着零零星星的身影,有的在疾奔,有的蹲在地上翻找什么,有的三两成群朝远处的矮丘方向移动。第一层的地形一目了然,没有任何遮掩,也看不出什么明显危险。但正因为太开阔了,反而让人生出一种“不太对劲”的感觉。
“羌秋,我们接下来该干嘛?”华朗轩站在他旁边四处张望,眼睛亮得像两颗刚擦过的铜镜。
妘羌秋没急着回答。他先环顾了一圈,确定周围暂时没有队伍靠得太近,这才挑了挑眉:“这还不简单?先去找任务点,然后去第二层——总不能在第一层养老吧。”
华朗轩挠了挠后脑勺:“哪里有任务点?怎么得?一共几层啊?”
妘羌秋的动作顿了一下,缓缓转过头来看他,脸上的表情从“你在说笑”变成了“你认真的”,最后变成了一种深沉的、恨铁不成钢的无奈:“.....你是这几天一点功课都没做?”
“我在复习阵法!”华朗轩理直气壮地挺了挺胸,“我那叫专注!”
妘羌秋把脸埋进手掌里:“那你专注得可真够彻底的。”
旁边沉默良久的宋沐言终于忍不住开了口,语气清淡得像在念菜谱:“你们眼神不好?那边有石碑,写着规则。围了一圈人那个。”
众人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大约三十步开外,确实围着一圈人。因为人多的缘故,远远看去像一簇挤在一起的蚂蚁,他们方才还以为是有人在原地讨论战术。
妘羌秋尴尬地清了清嗓子,目光飘向远处假装在看风景。华朗轩则整个人从头红到了脖子根,像一颗被霜打了的番茄,恨不得把脸埋进衣领里。裴辞什么也没说,径直朝石碑走去,步伐平稳,衣摆拂过草尖时带起几粒细碎的光尘。裴径跟在他后面,嘴角挂着一如既往的温和笑意,袖口的桂花糕袋子微微晃动。
石碑不大,通体青灰色,表面光滑,字迹是朱砂刻上去的。周围人不少,有人正蹲在地上拿树枝抄写,有人仰着脖子反复念,也有人看完就匆匆走了。裴辞站在石碑前,目光一行一行地扫过去。
规则不多,寥寥数语:
一、本次测试共有十层。
二、每层设有若干任务点,越往上走任务点越少。
三、每个任务点周围有守护兽,击杀可得相应积分。
四、抢夺他人积分,只能得对方积分的一半。
五、如要放弃,可捏碎积分牌提前退出,积分牌会安全送你们回来。
裴辞看完正打算转身走,目光忽然扫到底部一行极小的字,像是用指甲划上去的,颜色比上面的朱砂浅了半分——如果在测试内受伤或死亡,概不负责。
裴辞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一下。他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心想这行字跟某人一样不负责。裴径倒是一直安安静静地站在旁边看完,脸上带着惯有的笑容。
妘羌秋刚走到石碑前就狠狠打了个喷嚏。“谁骂我?”他揉了揉微红的鼻尖,一脸警觉地四下扫了一圈。裴辞正好退下来,与他擦肩而过,面不改色地丢下一句:“老天都看不下去,替天行道。”
妘羌秋毫不示弱地回敬道:“裴大公子今天吃了什么?嘴这么臭?”
宋沐言站在旁边握着剑,嘴唇抿得紧紧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两趟,最终什么也没说,但眼神里写满了“我为什么会跟这些人一队”的无声质问。
吵吵闹闹地看完那几行规则之后,华朗轩又回到了最初的位置,蹲在地上托着腮望着远处,一脸愁容:“所以......我们到底往哪边走?”
妘羌秋正要张嘴,就被裴辞预感到什么一把捂住了嘴。
“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裴辞面无表情地说。
妘羌秋“唔唔唔”地挣扎了两下,裴辞松了手,妘羌秋狠狠剜了裴辞一眼,但终究没把那句“猜拳吧”说出口。
宋沐言深吸了一口气,像是把某种情绪压回了丹田深处,然后用尽量平静的语气开口:“走东南方向。那边灵力波动更密集,任务点大概率在那边。”
裴辞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他没多说,率先朝东南方向迈出了步伐。妘羌秋跟在后面,嘴里不知什么时候又叼上了一根狗尾巴草,晃晃悠悠的像在自家后院里散步。华朗轩跟在裴径身后,不停地凑过去问:“阿径阿径,为什么是东南方向啊?你怎么知道的?”
裴径笑眯眯地回答:“阿焚自己感知一下试试?”
华朗轩站在原地,闭上眼睛感应了片刻。他脸上的表情从困惑渐渐变成恍然大悟,然后整个人跳了起来,差点踩到自己的鞋带:“——真的!那边有很浓的气息!好强啊!”说完就屁颠屁颠地追了上去,一边跑一边回头朝裴径竖了个大拇指。
五道身影穿过第一层柔软的原野,朝东南方向渐行渐远。日光从青灰色的天穹洒下来,将他们投在草地上的影子拉得细长。
而在结界石外,积分石上的排名正像潮水一样翻涌不息。陆行舟的名字高悬榜首,后面缀着一个刺目的数字——一万出头,而且还在往上跳。紧跟着的是景曜冉宗和清澜苏宗的弟子,名字交替上升,咬得很紧。裴宗五个人的名字则沉沉地坠在榜尾,像五片被风卷到角落的落叶,落在几百名开外,安安静静地趴着,毫不起眼。
第一层的密林深处,妘羌秋握着手里的青灵劈开前方的有半人高的荆棘和灌木,头也不回地说:“这试炼层环境有点好过头了吧,植被都泛滥了...”
“就是就是!”华朗轩缩在裴径身后,只探出半个脑袋,“都说争鼎会第一层灵气充沛,可这也太充沛了,我这外袍才进来半刻钟就被刮了三道口子......”
妘羌秋猛地停步,回头瞪他:“你好意思说?我这衣服几百年前就被扯破了!”他狠狠劈开一根手臂粗的藤蔓,藤蔓断口喷出一蓬腥甜的汁水,溅了他半张脸。他呸了一声,用袖子胡乱一抹。
裴辞从他身侧不紧不慢地走过,抛下一句:“用上古仙剑砍野草,你是千古第一人。”
“我乐意!”
宋沐言走在队伍侧翼,一路上没怎么开口,但她的目光始终在四周扫动。这片密林的灵气确实浓郁得反常——每一片叶子都泛着过于鲜亮的绿,苔藓覆盖的树根底下偶尔露出几截灰白色的骨骸,被草芽簇拥着,像是大地在缓慢消化什么。
正闹着,前方不到百米的距离里骤然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叫喊声和重物砸地的闷哼声,一声接一声,像是在反复锤土。
五人同时收住脚步,妘羌秋把青灵横在身前,侧耳倾听两息,朝队伍后面打了个手势,整个队伍悄无声息的躲到了附近的灌木后面,借着树叶间的缝隙看着前方的情形。
战斗中心一片狼藉。
守护兽的体型庞大的惊人——通体由硕大的泥块和分散的泥浆构成,每一拳砸下去大地都会抖三抖。它的头小而滑稽,像一个西瓜随手丢在小山丘上,五官模糊的只剩两条细缝,透着暗黄色的光。
地上已经躺了四五名参赛者,有的躺在地上呻吟,有的直接动不了了,剩下的四散逃着。有一个跑得慢的直接被这巨掌抓住,像捏虫子般狠狠的往地上砸去。
而守护兽身后那片半裸的泥土里,半嵌着十个左右拳头大小的金色光球,正散发着柔和的光,与周围的血腥的环境格格不入。
躲在灌木丛后面的华朗轩压低了声音却压不住震惊:“不是说任务点周围是守护兽吗?怎么长这样?”
“谁和你说守护兽就一定是动物?”妘羌秋压低身体,声音又急又轻“万物有灵,石头泥土年深日久吸收够了灵气也能幻化成型,栖霞院那颗树要是哪天开了灵智,揍你比这玩意还狠。”
“它揍我干嘛?我又没挖它树根——”
“你埋书不算?”
“行了”裴辞的声音从身侧插进来。他的目光落在守护兽上,霜魄不知何时出剑半分,剑刃上凝结出薄薄的一层白霜“力气大,但慢。动作有规律——左拳、右拳、跺脚、扫臂,四拍一轮。”
妘羌秋看去,确实如裴辞说的一样,守护兽机械的重复着这几个动作,连打人的角度都分毫不差。
“而且它脚底下泥土的颜色比其他深”裴径的声音从队伍末尾传来,声音依旧如以往般温和“它每次跺脚泥土都会往下陷,它的灵力应该是从那下面抽上来的,站那打,它永远有力气。”
华朗轩愣了一瞬:“所以得把它引开?”
“我去。”宋沐言的声音终于想起,众人回头,她把那把淡绿色的剑横在胸前,手指无意识的摩挲着
“我属木,木克土。这东西虽然是泥石成精,但归根结底是土性灵物,我的剑气对它有先天压制。”
她的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已经做好的决定,不是在征求同意。但她说完之后还是抬起了头,目光越过妘羌秋,准确地落在裴辞脸上。
裴辞与她对视“有几成把握?”
“四成”宋沐言说“但如果主战场移到那颗老梧桐树下——就是东南角那颗,我有七成。”
众人望去,果然在角落里发现了一颗枯死的老梧桐树,树底下的土壤板结,和守护兽脚下湿润的土壤截然不同。
“妘羌秋和我正面牵制,把它往那颗枯树底下引”裴辞说的飞快“裴径侧翼补位,朗轩在它脚下埋禁锢阵,不用太复杂,两息就够了。”
“那我呢?”宋沐言问。
“等”裴辞说“等它两只脚都踩到板结土壤上再动手。”
宋沐言点点头没说什么。
华朗轩已经从储物袋里往外掏阵盘和朱砂,手忙脚乱的就往地上铺:“那我埋哪呢?它那么大一只,我埋小了它一脚就给我踩没了——”
“埋它左后脚落地的位置。”妘羌秋盯着守护兽的步频数了两轮,伸手往战场边缘一块不起眼的碎石旁一指,“看见那块石头没有?它每轮第四拍左后脚正好踩在那儿旁边半尺,误差不超过一巴掌。”
华朗轩睁大眼睛:“你数了?”
“废话,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就看热闹?”妘羌秋握着青灵从灌木丛旁站起来,朝裴辞偏了偏头“走吧,裴大少爷,我们去给宋姑娘搭个台子。”
裴辞没有说话,霜魄出鞘的声音清冽,他站起来,率先从灌木丛冲出去,白衣随着风猎猎作响。
妘羌秋嘴角勾了勾,握着青灵也冲了出去。刚出去就碰见那守护兽看过来,那个西瓜大的头上的缝隙里闪着幽幽的黄光猛地一亮。
“来”妘羌秋握着剑,脚步没停“你爷爷在这!”
一刻钟后,战斗结束的比预想中的快。
华朗轩的禁锢阵只拖住了守护兽两息,但对于妘羌秋和裴辞足够把守护兽的左膝废掉。宋沐言最后那一剑收的干净利落,木气从守护兽石块的缝隙灌入,像树根冲破岩石一样,从内部瓦解守护兽的核心。巨大的身躯轰然倒塌,砸起的尘土铺满了整个战场,等尘土散去时,守护兽的躯体已经与大地融为了一体。
守护兽倒塌的瞬间,一部分化成一道金光钻进了宋沐言腰间的积分牌,积分牌的数字从0变成了100。不远处,十颗任务光球还半嵌在泥土中,大家平分了任务点后,各自腰间的积分牌都上涨了400。
这个成绩扔在积分石上连浪花都翻不起,但作为小队第一个取得的任务点,大家的斗志还是很高的。
就这一会的时间,大部分参赛者已经去第二层了,速度快的也有的去三四层了,所以这一层的参赛者并不是很多。结界石外,积分石上的排名依旧是陆行舟霸占榜首,积分已经达到五万,其次的是景曜冉宗的冉璐和冉启晨,积分也有四万九,紧接着是清澜苏宗的苏晏明和苏凯,积分也有惊人的四万八。屹川陆宗的长老脸色还算过得去,而裴梧清依旧和裴景珩闲聊着。
接下来的两个时辰,华朗轩像被那四百积分点燃了。
他攥着罗盘,带着四人在试炼第一层四处扫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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