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二五年一月二十九日雪

我没有爸爸了。

——

单雪的录取通知书出来了,是琉青大学。

单秉强开着车回小区替单雪拿了,听着邮政快递小哥一声声“恭喜”含笑拿着这个红彤彤的录取通知书。

他回到车里,手有些抖,手滑了几次才拿稳手机给在医院照看单雪的袁文静分享。

“咱们雪雪考上琉青大学了!”

“——真的?!快带回来给雪雪看看,她正睡着呢。”

“好好,我现在就回来!”

两人隔着电话不约而同笑了起来,这是从高考完到现在第一次有这么放松也喜悦的心情。

两个人笑了半天。

电话另一端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尖,成了上气不接下气地抽泣声。

单秉强也扶着方向盘,头埋在臂弯大声哭起来,这么大的人如今哭得像个孩子。

手里紧握的录取通知书压弯了他的脊背,一耸一耸地颤抖。

考上了又能怎么样,孩子已经生病了。

单秉强抹了一把眼泪,安慰了袁文静几句后,便挂了电话。

通往医院的路上竟然反常地堵车了,前方隐隐约约还能听见救护车刺耳的响声,单秉强听见邻车按了按喇叭,探出头问前车:“哥,发生啥事儿了吗?”

前车车主喊道:“前面出车祸了,一时半会儿走不了,等等吧。”

“咋回事儿啊?”

“有人开车睡着了,直接撞到另外一个道上了,撞死了一个女司机,听说是要参加侄子的升学宴。”

“哎呀,可惜了可惜了,好好一个喜事儿,怎么会这样啊?”

“可不是么,唉……”

原本面无表情的单秉强眼皮一颤,忽然对那个司机生出无限悲哀,世事无常这四个字又在他心上狠狠刻了一刀。

他心有余悸地回到了医院,把录取通知书给了袁文静,又看了看仍旧在病床上沉睡的单雪,搬了个凳子在床边坐下来。

单雪如今格外的瘦,脸颊肉都消失不见,微微凹陷进去。她白皙纤细的手都因为输液变得肿大,可怜不已。

单秉强就这么坐着,眼眶湿润地盯着单雪,脑海里都是路上听到的那个车祸,心里越来越没底。

袁文静拿着录取通知书翻来覆去看了看,还是没有拆开录取通知书,她放到了单雪的枕边,打算让她醒来后亲自打开。只是看见单秉强心中有事的样子,笑容也浅了下去。

袁文静走过去,拍了拍单秉强的肩膀,眼里也都是红血丝,轻声和他说,“先不要还公司的债了,咱们先给雪雪把住院费交了,这两天雪雪还是一直在睡,我心里怕的不行,过两天看看能不能转院,带着雪雪去琉青医院看看。”

单秉强点点头,没说话。

袁文静又说,“要不,咱们把房子卖了吧——”

“不行!”

单秉强忽然应激,一下提高了音量。

袁文静慌忙看了看单雪,看到她没醒后才带着几丝愤怒拉着单秉强走出病房,站在楼底里去。

“怎么不行?咱们房子好歹还值五十多万,你现在还欠着债,雪雪治病也要钱,我为了照顾雪雪都把工作辞了,你就算日日夜夜开这个网约车,又能挣多少?!”

单秉强任由袁文静拽着自己的衣领,他还是那句话。

“不能卖房子。”

“文静,房子没了,我们真的就什么都没了……”

“单秉强,你是不是不希望女儿治好病?!”

袁文静压低了声音,还是压不住自己心里的愤懑。

单秉强:“文静,别傻了!欠债两百万,现在才东借西凑还了人家五十万,房子不够还的,雪雪的药也要钱,咱们好歹先把房子留下来。没了房子雪雪好了之后住哪里?雪雪的病我肯定要给她治,我不吃不喝不睡也要出去赚钱!”

袁文静红着眼睛指着走廊出口,呛声道:“好,你有本事!那你现在就出去开车永远别回来!你记着,雪雪的医药费要是交不上我肯定会卖了这个房子!”

单秉强一声不吭转身就走。

袁文静没想到,单秉强的骨头竟然真的这么硬,说不让他回来,他竟然好几个月都没有人影。

她也赌气,不肯给单秉强打个电话过问。

而单秉强这一走,便从夏天走过了冬天。

期间,单雪又做了好几次化疗,虽然每次都半夜呕吐,头发也大把大把掉,只是醒着的时候的确越来越多。

她问了袁文静好几次,“爸爸呢,怎么不来看我?”

袁文静只好含糊过去:“爸爸来看过你的,但是每次来的时候你都在睡觉。”

单雪只好失落地转移视线,移到了窗外,远山不青,北雁于上空徘徊几圈后离开,留下地上一片灰蒙蒙难以褪色。

这些日子,她眼睁睁看着这个病房走了一个又一个同样得肿瘤的“病友”,看着妈妈的头上白发横生为自己操劳。

而桌子上摆了很久的琉青大学的录取通知书红彤彤、鲜艳艳,有种与世界格格不入的错觉。

该这样吗?

不该这样吧。

她的人生、她的家因为这个病毁了个透顶。

起初,单雪心中生出一些对天对地的怨憎,只是这些怨怼在看到旁边一个接着一个空了的病床时却一下泄了气,变成窗外南飞的雁,消失不见。

终于,等天空再也寻觅不到大雁的影子,单雪病情稳定了。

出院那天是除夕夜,外面正下着鹅毛大雪。

每家每户都张灯结彩,和天空噼里啪啦炸开的烟花一同,成了天上五彩的星子。

单雪和袁文静手挽着手行走在街道上,能看见苍翠的松树被大雪压白了头,她瞥向妈妈的头发上,也覆了一层雪。

袁文静注意到她的目光,伸手拍掉了单雪红围巾上的雪粒子,帮她向上拽了拽厚厚的围巾,弯着眼道:“雪雪,咱们回家包饺子好不好?”

单雪重重地点点头,又小心翼翼问道:“都要过年了,爸爸是不是也该回来了。”

袁文静直接拿着手机拨通了单秉强的电话,笑着递给了单雪,“对,让你爸爸赶快回来吧,告诉他,我们也往家走呢。”

单雪一喜,忙接过手机和单秉强说了几句话。

电话那头有些吵嚷,应该是有乘客在大声聊天,单秉强喜不自胜和她们说送完这单他就开车回家了。

挂了电话后,袁文静拉着单雪去超市买了很多吃的喝的,两人欢颜笑语,加快了回家的步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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