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汉漫天,蟾光未起。

是笙歌归院落,灯火下楼台的时候了。

一行人离了画舫,进入太液池西岸的玉熙宫,赵鈞抵住倦乏道:“朕要写字。”

王保福自然牢记皇上每日晚间练字的习惯,早让人布置好了书房,赵鈞取出紫毫笔,随意瞥了眼安嫔:“你可要练字?用什么字帖?”

“臣妾只囫囵认了些字,不曾专门练字。”

赵鈞闻言顿觉讶然,不由抬头认真瞧了安嫔两眼,她倒神色坦然,毫无羞囧之态。

武威侯痴迷字画,写得一手好字,这是朝中人尽皆知的,没想到他女儿竟连字也不练。

经过上次下棋一事,赵鈞可不能再把安嫔的不会当谦虚了,她不会是真不会。

因为是女儿,所以没有严格要求么?

赵鈞懒得探究,说一句“那你随意看看书”便埋头写字去了。

王保福见安嫔真往书柜那去了,真恨不得抽她几下拂尘,这人什么脑子啊?眼睛瞎了吗?看不见万岁爷书案上的砚台吗?

多好的红袖添香的机会啊!!!

像他们内侍,一进宫就是最底层,干最苦最累的活,吃最差的饭菜,还要受人欺压,哪个不是削尖了脑袋往上爬,见到机会就跟饿狼见到肉一样,哪个不死死叼进嘴里,就算没有机会也要挖空心思创造机会啊。

这位倒好,机会就在眼前,她却视而不见。

王保福已经从杜旺那里听说了安嫔棋艺一塌糊涂,今儿又知她字写得差,再看她侍奉皇上毫无眼力见儿,不由在心里对她的前程大摇其头。

孟皇后琴棋书画无一不精,深得万岁爷爱重,可见皇爷喜欢多才多艺的女子。安嫔既无才情又不懂眉眼高低,想得恩宠怕是难喽。

不过这位主儿脾气怪,不得宠倒是好事,免得有底气瞎折腾。

几息之间,王保福脑子里转过好些念头,倒半点不耽误他手上磨墨。

室内悄然,只有蜡烛偶尔爆出细微的灯花声。

赵鈞写完一篇《大宝箴》,搁下笔等墨迹晾干,见安嫔看书看得入神,不由好奇踱步到她身后。

只见书页上写着“观玄宗开元时,厉精求治,元老魁旧动所尊惮,故姚元崇、宋璟言听计行,力不难而功已成。及太平久,左右大臣皆帝自识擢,狎而易之,志满意骄,而张九龄争愈切,言益不听。夫志满则忽其所谋,意骄则乐软熟,憎鲠切,较力虽多,课所效不及姚宋远矣。终之胡雏乱华,身播边陬,非曰天运,亦人事有致而然。”

原来是《新唐书》。

赵鈞奇道:“你竟爱看史书?”

不看史书,难道看《女戒》吗?史书好歹能看些故事,她倒是想看凡人修仙什么的,这会儿没有哇。

“臣妾也就看个热闹。”

赵鈞笑道:“爱妃何必自谦,观你白日劝谏言语,可见是用心读过书,朕倒想听听你对这段史实有何见解?”

考考你是吧,那就别怪她说出粗鄙之语了。

“除了太祖高皇帝,自古人君晚年,少有不昏聩的,汉武帝有巫蛊之祸、梁武帝有侯景之乱、唐玄宗有安史之乱,这些君主年轻时无不是一代雄主,晚年却行事荒唐,以至于遗祸社稷,若他们年过六十即逊位,说不得也是后世称颂的明君。”

徐青女说完,含笑观察皇帝的脸色变化,

怎料赵鈞却面露微笑,并不觉得冒犯,毕竟他祖上活过六十的屈指可数,只要活不到六十,就不用烦恼六十岁之后的事。

他凝视着徐青女,轻笑了声:“你胆子倒大,哪怕是谏臣,也不会对君主说这样的话。”

“臣妾是女子,不是皇上的臣子。”

赵鈞道:“虽是女子,倒胸有丘壑。”

徐青女合上书,下巴微抬嘴角上扬:“皇上莫要把人看扁,女子本来就胸有丘壑。”

“请观之。”

赵鈞一手揽住她肩膀,一手抽出她脑后的玉簪,眼神缓缓向下。

观……观什么?不是在键政么?徐青女满头青丝滑落,被他眼神扫过的地方,仿佛过了电一般,脸腾地红了。

“噼啪”一声,不知哪盏明角宫灯里又爆了一个烛花。

四月初一整个白天,王保福先侍奉皇帝去太庙进行孟夏大祀,回宫后又陪着去奉先殿行朔祭礼,忙得脚打后脑勺,好容易晚上空闲了,告假得了恩准出宫回到居贤坊私宅。

书房内,王保福一身暗纹湖蓝绸便袍,惬意地靠坐在铺着狐绒软垫的酸枝木太师椅上,眉眼懒散,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腰间的羊脂玉佩。

身后婢女容色娟秀,十五六岁模样,低眉敛目地给主人按揉肩背。

素绢水墨屏风后传出清幽的古琴声,清冽的崖柏香丝丝缕缕,和琴音一起在烛光中缠绵飘散。

这样雅韵悠然的氛围里,宅邸管事却深深弯着腰呼吸都不敢出声,心脏紧紧提着。

王保福语气平稳,声音略微低沉:“上月初倒春寒,瓜果菜蔬行情确实走俏,账上记的价钱翻了三倍,我倒不追究,只是这三倍的高价怎么持续了半个月,嗯?我怎么记得雪只下了两天呐。”

管家斟酌用词,正要说些雪灾果蔬减产之类的辩解,王保福慢条斯理的声音又从前方传来:“还有炭火,上个月的用量比二月多了一半,除了月初冷了几天,后面不是一日比一日热起来了么?你是年纪太大分不清寒暑了?”

管家自知露馅,“咚”地一声跪下,急切道:“老爷恕罪,是小的失察,没留意到这些猫腻。”

王保福微微笑了下,挥手让其余人都出去,室内安静下来,只听得到他又轻又慢的问话声:“听说有从扬州来的人请你喝了好几次酒,你这是准备另谋高就,看不上我这小宅子的庶务了?”

“小的万万不敢!”

王保福的语气和风细雨,听在管家耳朵里却不吝一个炸雷,他慌得连磕了几个响头,忙不迭把来人想要花银子运作盐运使司官职的详情一一交代了,又暗暗劝道:“王姓盐商派来的人说了,他家主人推举的人做事勤谨小心,最是知恩图报,必不会辜负老爷的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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