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何不查清那公马是怎么跑出来的,要不臣妾可不放心追光,她还小呢,比不上吉云的力气和手段。”

话音刚落,徐青女惊觉:我这是在吹耳边风?转念又想:谁跟皇帝说话不是在吹风呢,也就释然了。

赵鈞安抚好了吉云,负手朝外走,冷声道:“殆误差事的奴婢,按规矩处置就是了,后面办事的自然知道用心,量他们也不敢再出纰漏。”

好家伙,她说王保福怎么腰杆子那么硬,敢情是号准了这位的龙脉。

王保福老神在在地躬身站到了皇帝侧后方。

皇帝这一表态,这老家伙心里指不定怎么得意呢,徐青女可不愿让他看笑话,眼珠一转,笑道:“那后人读史书时,就会读到‘庆宁四年三月廿五,上幸西苑策马,甚乐,忽有牡马狎扰御马,帝怒,诛圉人。’”

赵鈞顿时乐了,这说法倒新鲜,遂好整以暇问道:“朕倒不能留下这么个名声,你说说看,朕该怎么做?”

徐青女听了一喜,忙道:“皇上可差人查问那养马人平日里可勤勉,再看马厩门可有不妥,问问那黑马性子如何。”

赵鈞头略微向后一偏:“听清楚了?”

王保福赔着笑:“听清楚了,奴婢这就让人去办。”

同时暗暗心惊,安嫔还真如愿了?

没一会儿,一名青衣内侍小跑着前来回话,一一说了养马人素日当差并无错漏,黑马发了春情,这几日一直躁动,马厩门栓断成两截,内里已经朽坏。

在场众人听毕都明白了事情原委。

“既如此,打板子就免了,罚三个月月钱,不许他再养马了。”

王保福应一声是,当下差人去执行皇帝的命令。

那位倒霉蛋起码能保住性命了,徐青女也算尽了心,于是不吝夸奖道:“皇上真是明察秋毫,后人读到的史书就会是‘上命究其因,盖马发春情,天性也,遂薄责圉人。罚当其罪,此贤主之行事也。’”

说到结尾处不免摇头晃脑起来。

赵鈞看她这搞怪样子直笑,揶揄道:“朕留美名,全赖爱妃规劝,合该给爱妃也记上一笔。”

还爱妃上了,徐青女一阵恶寒,忙摇头正色道:“岂不闻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这才是君子之为。”

赵鈞被她一本正经的样子逗得哈哈大笑,也起了玩兴,俯首作揖道:“原来是朕有眼不识高人。”

徐青女回了一揖,直道:“哪里哪里。”

两人抬头对视一眼,各自笑个不停。

旁边毫无存在感的上书房内侍一面奋笔疾书起居注,一面腹诽:正话反话都让你说完了,看把你能的,来来来,笔给你,你来写。

欢时易过,不觉间夕阳已点燃了晚霞,半边天空烧得如锦缎般绚烂,红彤彤的辉光斜铺满天地间,烘得人骨酥神倦。

皇帝下令移驾到太液池北边的太素殿汤浴,徐青女搂着追光好一顿不舍,挨挨蹭蹭好半天才放开,终于狠下心转身出了马厩不再看它,又叫来照顾追光的内侍细细嘱咐。

“娘娘只管放心,奴婢定会像伺候自个亲娘一样伺候好它。”

这话听着很难让人放心啊,从古至今,不肖子孙海了去了。

徐青女也只能姑且信他一回,赏了二两银锞子让他务必用心做事。

“娘娘,万岁爷等着您呢。”王保福等安嫔说完了话才开口,脸上的笑褶子明显比之前深了。

徐青女含笑颔首:“偏劳王大伴了”。

“奴婢不敢当。”王保福低头弯下腰去。

徐少一扶徐青女上肩舆,鼻翼翕动,别过头嫌弃道:“娘娘身上一股马味。”

“谁鼻子灵谁难受。”徐青女笑嘻嘻的,半点不以为意,马味算什么,牛马味才可怕。

到了太素殿,皇帝自去他的专属大浴池洗澡,徐青女在偏殿的小浴池里痛痛快快地又泡又搓,洗完感觉身上都轻了两斤,比在长阳宫里用木桶洗澡舒服多了。

她换好衣服坐到回廊下晾头发,王保福差人来通知皇帝在画舫上等她一道用晚膳。

前两次见皇帝,他都一副忧郁小青年模样,今儿兴致怪好的,又是跑马,又是游湖,难不成吃了仙丹?

时间不够头发自然晾干,韩絮儿张罗着点了熏笼,和徐少一一起把长发铺到熏笼上的绢布上,两人一缕缕翻动发束,待青丝干透,召来梳头宫女挽了个松松的低圆髻,左右插上皇帝上次赏赐头面里的碧玉桃花簪。

鬓边桃花漾开莹润柔光,衬得她颇有几分人面桃花相映红的娇俏。

暮色悄悄爬满了大半天空,只剩下天际一线狭长的淡黄色空隙,透出些微亮的光。殿宇楼阁黑沉沉地矗立在暮色中,四周大树凝肃地朝下盯视,白日里雕梁画栋的宫殿此时反像是择人欲噬的巨兽。

徐青女心中一颤,不敢再左右乱看,眼神只跟着前方引路内侍的灯笼走。

转过一个路口,双眼霎地被照亮,一座流光溢彩的二层画舫泊在岸边。

画舫内外灯火通明,舱内烛火勾勒出窗棂上精致的雕花纹路,透过薄纱窗纸向外漫出朦胧光晕;船头、船舷、雕花廊檐下,宫灯层层铺展,璀璨炫目,朱红船身被灯火映得温润鲜亮。

灯火在太液池里摇曳出粼粼金波,晚风拂过,船移波碎,光影荡漾,丝竹隐隐,仿若一场浮光幻梦。

到了码头,乐人婉转的歌声清晰传来“乘兴饮流霞,低摘琵琶……”

歌声幽柔,琵琶清越,笛箫悠扬,真是靡靡之音呀。

徐青女上船来到二楼,望见天尽头落日余晖彻底散去,天空挂上墨蓝帷幕,零星星辰点缀其间,沿岸的石栏、延伸的宫道、隐于林间的殿阁,全都挂上了宫灯。

千灯尽燃,流光映夜,宫阙巍峨,端的是一派人间富贵盛景。

王保福不错眼地盯着小内侍们摆膳,神色严肃,内心却很轻松。

主子有闲情享乐,底下人自然能够松快些。

自打年前北虏作乱,破州灭县,裹挟流民,不过月余就席卷了大半个朔方郡,成了好大的气候,皇上便日夜忧心战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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