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海风像是夹杂着腥咸的盐粒往人身上扑去,糊在脸上黏黏腻腻一片。
苗灿灿已经在这片礁石滩上蹲守了整整七天,她的黑色斗篷下摆被涨潮的海水浸湿,现在正软塌塌地耷拉着,边缘还挂着几颗细碎的白色贝壳。
女巫从腰间的暗袋里摸出一枚铜质怀表,表盖内侧刻着一行极小的古文字:朔月之夜,当月光穿透海雾时,人鱼将浮出水面。
今夜恰好是朔月。
苗灿灿深吸一口气,将怀表合拢塞回口袋,顺手把被海风吹得乱糟糟的黑发拢到耳后。
她生了一张明艳逼人的面孔,不笑的时候总让人觉得略有攻击性,笑起来却像盛放的牡丹,没人见了不说一句美艳,偏偏这几天把自己折腾得有些狼狈。
苗灿灿眼下泛着淡淡的青色,嘴唇被海风皴得起了薄薄的皮,连平日里总被她用魔药养得乌黑油亮的长发,这会儿也打了结。
“都怪那本破书。”她小声嘀咕着,从怀里掏出一本边角卷曲的厚书,封面烫金字样已经被海水泡得模糊,只剩“深海异闻录”几个字还勉强可辨。女巫的指尖划过某一页泛黄的羊皮纸,上面用褪色的墨水写着:人鱼之声,可使枯木逢春,残花重放。她的视线停留在那行字上,眼中闪过一丝志在必得的光芒。
苗家世代女巫,传到苗灿灿这一辈,家传的魔药图谱缺了三页。其中一页记录着“回春药剂”的核心配方,而这剂魔药所需的最后一味引子,恰恰就是人鱼的声音。只要能成功炼制这剂魔药,苗灿灿便是名副其实的当世女巫第一人。
正想着,月光豁然裂开一道缝隙。
海面上弥漫的薄雾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撕扯,像绸缎被尖刀划破,露出底下粼粼闪动的水面。
苗灿灿几乎要以为水面上那抹银白色的光是月亮碎在浪里的倒影。
但她清晰的看到那道光在迅速的移动,眨眼间就要来到她所站立的礁石。
人鱼破水而出的那一刻,苗灿灿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他的上半身赤裸着,皮肤白得像深海中从未见过阳光的珍珠母贝内壁,月光落在上面像给他披上了一层绸缎。
湿漉漉的银色长发紧贴着人鱼削瘦的肩颈,发尾缀着几粒珍珠,缓缓隐没在海水中。一双宛若深海最幽暗处的深蓝色眼睛正一动不动地望着她,瞳孔竖成窄窄的一道缝。
苗灿灿身为女巫的警觉让她本能地去摸腰间的催眠铃铛,可她的手停在半空中,像是被施了定身咒。
那条人鱼歪着头看着她,银色的发丝从肩头滑落,露出耳后一片薄薄的鳍,那鳍在月光下泛着虹彩般的光泽。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吐出一个圆圆的气泡。
这样纯净的生物叫她即使早怀有取其声音的准备到现在也踌躇起来。
她慌忙翻开手里的《深海异闻录》,借着月光飞快地扫过早已烂熟于心的关于人鱼习性的记载:人鱼天性警惕,畏惧陆地,唯在朔月之夜会上浮近海。他们能够发出迷惑水手的美妙歌声,但在见到陌生人类的头三个呼吸内,会选择沉默观察。她连忙合上书,露出一个自认为最友善的笑容,轻声开口:“你好,我叫苗灿灿。”
江已没有说话,只把身体又往上浮了浮,下半身的巨大银蓝色鱼尾浅浅露出水面,苍白的手指扒在礁石的边缘,看得苗灿灿喉咙一紧。
“你是女巫。”江已笃定道。
苗灿灿一惊,准备好的那些说辞完全没有派上用场。
“你能让我去那里吗?”江已见苗灿灿半晌不说话,身体又往海水中沉了沉,低声道:“我想去人类世界。”
似乎是怕苗灿灿不答应,他急忙道:“我知道规矩,我用我的声音来换。”
苗灿灿的手猛然收紧,内心生出的竟然不是夙愿达成的狂喜,而是另一种近乎怜悯、或者说是心疼的感觉。
他的声音太好听了,如昆山玉碎,又像是深海里某种古老的乐器,冷冽中带着奇异的共鸣。
这样的声音确实能蛊惑住那些水手,苗灿灿心中暗道。
“你知不知道你的声音远比一双腿要珍贵。”苗灿灿哑着嗓子开口。
江已歪着头看了她一会儿:“可我只想要一双腿。”
他这样说道。
苗灿灿忽然连话都说不出来,面对这样一条单纯到近乎愚蠢的人鱼,她只觉得心软到下不去手。
“你就不怕我是坏人?”她忍不住问,“万一我拿了你的声音就不管你了呢?万一我骗你呢?”
似乎是没想到这个人类竟然没有如预料中那样迅速答应,江已绕着礁石转了一圈,不知从哪里掏出一颗圆润的珍珠递给苗灿灿,“我相信你不会的。”
他那双深蓝色的眼睛静静看着苗灿灿,目光中满是坦然。
鬼使神差的,苗灿灿答应了下来。
江已的眼睛亮了一瞬,他的尾鳍在水面下轻轻摆动,溅起一小串亮晶晶的水珠,苍白的手指尖几乎要碰到苗灿灿垂在身侧的斗篷下摆。
“那……现在就开始吗?”他问,声音里压着一层努力克制的急切。
苗灿灿从身上掏出一堆器皿,沉默着点点头。
江已乖乖地转过身去,银色的长发顺着背脊铺展开来。苗灿灿拈着一截月光海藻叶贴近他的后颈,只瞬间便化作蛛网一样的脉络隐没在江已的体内。
“好了。”苗灿灿收回手,神色看不出异样:“等你的腿长好之后再试着说说话,如果说不出来就证明交易成功了。”
江已慢慢转回身,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后颈,下意识想说什么,却害怕苗灿灿以为自己想反悔,最终还是没能说出口。
苗灿灿将一瓶魔药递给江已,沉声道:“吃下去之后应该会很疼,忍一忍。”
江已低头从苗灿灿手中叼走那瓶魔药,浅红色的唇瓣擦过苗灿灿的指尖,带着深海独有的凉意。他微微仰头,喉结一滚,整瓶魔药便下了肚。
药效非常快,几乎是下肚的同时疼痛感便从江已的下身蔓延开来,他的身体猛地弓了起来,鱼尾从尾鳍开始崩裂出密密麻麻的金色光斑,鳞片一片片剥落,带着细小的血珠滚落在海中,引得一群鱼儿慢慢靠近。
苗灿灿暗道自己今天真是晕了头,竟然连这也没料到,赶紧下了一个法阵隔绝了江已四周的生物。
江已的手死死抠住礁石边缘,指甲在坚硬的岩石表面刮出刺耳的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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