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筠跟凌仙同为景佑二十年生人,今年应当十七。

五年前,她们机缘巧合下落入了同一个人牙子的手里,不知自己将被卖往何处。

一起睡过湿漉漉的船舱,也宿过闹鬼的破庙,偷过乞丐的饭,也跟狗抢过食儿,最后发现等待她们的归宿是纸醉金迷的风月场。

因她们被转手了太多回,连人牙子也经常搞错她们的真实年纪,又一路流离、忍饥挨饿,瞧着只是瘦瘦小小的两条人。

为了拖延迎新送旧那日的到来,她们往小里瞒报了两岁。

故而,她们今年刚满十五,即将梳拢接客。

她俩是这茬姑娘中最出挑的两人,明面上两人脾性不投,总是一言不合就掐起来,旁人都觉得她们是彼此嫉恨,王不见王。

可在无人的暗夜里,也是她们摸索着为彼此上药,最清楚一具身体从满布鞭痕到愈合成完美无瑕的肌肤需要多久,也最清楚她们是何等痛恶这吃人不吐骨头的魔窟,逃离的欲望有多么强烈。

因此,当凌仙告知弗筠她要私奔一事,弗筠尽管觉得不靠谱,也对她的前路忧虑不已,还是决定帮她合谋,甚至不惜利用徐鸣珂帮自己撇清嫌疑。

可没想到,到头来竟是一条绝路。

弗筠木然地坐着,瞳孔都失了焦。

徐鸣珂还是头一遭看见她这般形容,烧心不已,却也只能温柔劝慰道,“王石他们已经沿着车辙去搜查了,或许事情并没有那么糟糕呢。”

“是。那枚簪子上的血迹应该是凌仙刺伤对方所留下的,对方既然没有立刻解决了她,想必图谋的并非她的性命。”

弗筠开口出奇地冷静,徐鸣珂不由愣了一下,一瞬间觉得她有些陌生,然而再定神一看,她眉眼间分明又是疲倦之态。

弗筠恹恹道,“我有些累了,能借你的禅房休憩一会儿吗?”

“当然可以。”徐鸣珂退身出去,为她带上了门,弗筠却未睡下,从门缝里窥到他走远了,便偷偷溜了出去。

出门后,她径直往后山而去,有一位捕快正蹲在地上,似乎是在查勘现场痕迹。

她循着捕快的目光去看,连绵的青草地有一片格外突兀,翠嫩的草叶被蹬踢得七歪八斜,草尖儿上还沾着几滴没有被雨水冲洗干净的血迹。

不消说,自然是凌仙和贼人缠斗过的地方。

捕快发觉身边有人,突然起身离开,弗筠叫住了他,“捕快大人且慢,我有一事相问。”

捕快也不回头,背对着她道,“什么事?我还要去追贼人呢,没空跟姑娘闲聊。”

弗筠眉心一跳,突然意识到不对劲。

王石的人马追着车辙印搜查,已离开有一刻钟的时间,这人难不成是掉了队?还是王石特意留在此处勘察现场的?

她悄悄摸了下发髻,将锐利的簪子藏在手心,试探道,“王捕头特意让我告知大人一声,他带着人马下了山,往外郭方向追去了,大人别走错了。”

捕快沉默了片刻,低沉着嗓子道了声,“多谢。”

果然有问题。

方才那段话是弗筠故意瞎掰的,王石压根儿没跟她交代任何事。

他为何要扮成捕快的模样来到此地?她一时分辨不出对方是敌是友,只能将手心里簪子攥得紧紧的,悄悄挪着步子往后撤退。

捕快似乎听信了她的话,已走出两步开外,弗筠迅速转身,往后门处溜去。

身后突然传来“歘”的一声,她尚未来得及回头,一阵刺骨的冰凉席上脖颈,锋利的刀刃严丝合缝地贴上了她的肌肤。

那些早已埋藏在记忆深处的血雨腥风一瞬间又席卷而来,差点儿要将她淹没其中。

她应该想些办法跟匪徒周旋的,可此刻却像梦魇一样,身体全然不受自己控制,浑身僵硬得不能动弹,头脑里只剩白花花的一片,连呼吸都凝滞住了。

是以,当刀锋离开了她的喉咙时,她没有立刻反应过来,仍然保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

那名假捕快已绕到她身前,盯着她眉梢之间的红痣,略有迟疑地开了口,“你是弗筠?”

弗筠如梦初醒,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像一只离水的鱼,而后才仔细端详着眼前的人,两条浓黑的蚕眉,眼睛亮如星子,下颌线条冷毅。

她没见过此人,但是陆炳却见过她。

当然,是晓花苑厅堂里挂的那幅画像,因“赛观音”的名声大扬,鸨母便请画馆里的画师为苑里所有姑娘都作了幅美人图,连带着将弗筠那幅画也收了回来。

一溜美人图,挂在晓花苑人来人往必经之地。

陆炳便是借着那些美人图,一眼认出了自己失散已久的妹妹,也从凌仙口中得知她在晓花苑最要好的姐妹就是那个“赛观音”。

弗筠从濒死的恐惧中解脱出来后,灵识回笼,大约猜到了他这话的前因后果,遂点点头。

陆炳将刀收回鞘中,道了声“抱歉。”

“先别抱你的歉了,凌仙现在生死不明,等找到她再算账也不迟。她把你说得天上有地上无,我还当你是个可靠的,可你呢?竟然能将私奔这么大的事交付到旁人手中帮你代办,不知你今日在忙什么天大的事抽不开身。”

逃离了生死一线,弗筠的腰板不自觉挺直,说话底气颇足,直把陆炳说得脸上黑里透着红,魁梧健硕的身板竟垮了下来,头垂得极低,声音虚弱得不像从他身体里发出的:“是我错信了他人,让她身陷危境。”

一股淡淡的异味随着他的动作飘到弗筠鼻尖,她皱了皱眉,这才注意到陆炳头戴的平顶巾下露出了一小截白色布条,洇着丝丝血迹。

弗筠被自己的发现悚然一惊,问道,“今日皇陵的事儿,不会是你的功劳吧?”

听到这话陆炳猝然抬头,瞳孔都在颤抖,“你是怎么猜到的?”

“你身上有硫磺味。”

陆炳抬起自己到处嗅闻,大约是他这一路逃亡,已习惯了自己身上的味道,竟没有发觉到。

凌仙想私奔出逃也就罢了,还挑中了这么一位通缉犯。

怎么就这么巧呢?

弗筠直觉头大,想起凌仙今日的危局都是拜眼前人所赐,说话也不留任何情面。

她抄着手,冷冷道,“在你被官兵缉捕到之前,还请你认真想想,凌仙现在可能在何处?”

提起凌仙,陆炳振作了起来,他一路追查到此地,已然有了猜测,便道,“我大概能猜到她落入谁的手中。只要我还没落到官兵的手里,或者说我还没死,惜凡对他们来说就还有价值。所以,你得帮我。”

惜凡是凌仙的本名,弗筠有许久没有听到这个名字了,不免有些恍惚,一时不知今夕何夕。

然而在听到陆炳理所当然的请求,或者更准确的说是命令时,弗筠还是忍不住冷笑了一声,她不答反问,“他们是谁?”

“与你无关。”

弗筠很想仰天大笑,“那我凭什么要冒着生命危险帮你?”

“你不想救惜凡吗?”

陆炳是惯会拿捏人三寸的,弗筠烦闷地踹了一脚青草地,却把自己雪白的绣鞋蹭上一层污泥,没好气地说,“怎么帮?”

“帮我进城。”

-

不过大半日的工夫,章舜顷已从意气风发的英俊御史,变得灰头土脸、判若两人。

他头上拼命掸也掸不干净的灰尘,是明楼屋顶上残留的火药粉末。

就在他仰着头勘察现场时,一阵狂风卷起屋顶残留的瓦砾,接着一片纷纷扬扬的灰尘洒落了他一身,扑鼻的硫磺味将他笼罩了起来。

好在当时没有火星,否则他可以现场表演一个大变“火”人,为金陵百姓贡献新的谈资。

论理他大可不必如此亲力亲为的,圣上毕竟只钦点他主祭,既然祭祀大典已经了事,那皇陵之乱他便可以摘干净,首当其冲的是皇陵卫指挥使,再不济还有守备徐沅郴顶着,没必要去蹚这趟浑水。

为官之道,有许多关,可惜独善其身这一关,他眼下还没有勘破。

章舜顷满心满眼想的全是,这贼人竟然敢在百官眼皮子底下闹事生非,还就这么溜走了,他莫名有种被挑衅的感觉,这滋味很不爽。

他必须要把贼人揪出来,就像他幼时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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