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藤老老实实站了一会儿,又被那股醇厚的酒香勾得直吞口水。它飞快瞥了一眼那半壶残酒,又转回眼去瞧方晦。

见她未曾看过来,便又迅速瞥向酒壶,目光在那陶壶与方晦之间来回游移。如此反复数次,终于下定决心!

右手悄悄化作一截藤蔓,细如小指,贴着地面无声无息地伸进酒壶里。尖端的器口微微翕张,慢慢吸吮着醇香的酒液。虽不如直接灌进嘴里那般痛快,却也勉勉强强能解馋。

它正美着,眯着眼,藤蔓尖尖都泛起了满足的微颤。

“诶,要不咱俩把他扔外面得了,那多省事啊。”

窗外忽然响起人声,怪藤吓得一激灵,藤蔓“嗖”地缩回来,瞬间又变回了手。

它飞快地往方晦那边瞥了一眼,见她并未回头,便又偷偷摸摸地从怀里掏出一块不知从哪儿顺来的手帕,装模作样地擦着面前的酒桶,擦得那桶面锃亮反光,一副“我一直在干活,从未偷懒”的架势。

方晦余光早瞥见了它那点小动作,只是懒得与之计较。

窗外的人似乎停在了窗前未动。两道人影映在窗纸上,被身后的火把光拉得忽长忽短,模模糊糊的,像两团浓淡不一的墨渍。

方晦屏息凝神,只听另外一人接话道:“那哪成啊?要让虎爷知道了,咱俩就得进丧魂窟走一遭!”

先前那人似是被“丧魂窟”三个字唬住了,沉默了一瞬,旋即啐了一口,声音里满是怨气:“真是晦气!早不死晚不死,偏偏挑这个时候!害得老子深更半夜还得出来拖尸,连口热酒都喝不上。”

“你俩干啥呢?”

窗外那两人顿时一惊,随即传来刀剑出鞘的铮然声响,在寂静的夜色里格外刺耳。

第三人又道:“怎么?要冲我动手啊?”语气里带着笑意,却让人听不出半分暖意。

“不敢不敢。”其中一人声音立刻软了下来,刀剑入鞘的声响紧跟着响起,带着几分手忙脚乱的仓促。

第三人走近了,影子也映上了窗纸。三道人影在窗纸上忽长忽短,随着火把的晃动微微摇摆,像是在演一出无声的皮影戏。

另一人如释重负,声音里带了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杨哥你走路怎么没声啊,吓我俩一跳。”

杨哥笑了一声:“干什么坏事了?这就吓到了?莫不是偷了虎爷的酒?”

“杨哥说笑了,我俩能干啥坏事啊。”那声音讪讪的,带着几分讨好的意味。

杨哥的声音忽然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心知肚明的了然:“这是……”他顿了顿,似乎是在低头辨认什么,“虎爷又玩坏一个啊?”

“嗐!可不是么。”那声音也压低了,带着几分心照不宣的暧昧与淡漠,“年纪小,不经事,这不没撑过嘛……”

声音越来越小,像是被夜风刮走了。三人的影子逐渐从窗纸上移开,摇晃着,连同那微弱的火光一道,消失在夜色深处。

那三人离开的动静极小,脚步放得很轻,像是怕惊动楼中其他人。但方晦还是从那细碎的足音里,听出了一抹不同寻常的声响——他们并非空手离去,而是拖着什么东西。

那东西沉甸甸的,在地面上刮出一道沉闷而滞涩的拖拽声,像一袋浸了水的沙。

方晦皱了皱眉,回头朝怪藤一招手,轻声道:“跟上去看看。”

两人无声地推开门,循着地上那道蜿蜒的拖拽痕迹,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那痕迹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水光,方晦不用细看也知道那是什么。

三人行至一处僻静院落,为首的杨哥朝身后二人随意一摆手,算作别过,转身拐入另一条暗巷。

那巷子窄得只容一人通过,他的身影很快便被黑暗吞没。

剩下两人对着他的背影敷衍地拱了拱手,便继续拖着那不知何物的东西,行至一间偏僻的房门前。

那房门年久失修,门轴早已锈蚀,推开时发出一声尖利的呻吟。

他们将那东西往屋里一掷,动作粗鲁,如同丢弃一袋腐坏的垃圾,沉闷的落地声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荡了一瞬,便归于寂静。

两人拍了拍手上的灰,才刚转过身,脖颈后便是一痛,然后眼前一黑,便失去了意识。

不待方晦吩咐,怪藤已识趣地将两具尸身吞入腹中。它吃得极快,藤蔓从口中探出,将二人囫囵裹住,连骨头渣都不剩,地上唯余两摊淡淡的湿痕,须臾便被夜风吹干了。

方晦迅速推开门,二人闪身而入。

屋内那物,却叫两人瞳孔骤缩。

怪藤惊得抬手捂住嘴,五指死死压在嘴唇上,声音压得极低,却压不住那语调里的颤抖:“这不是那小孩么?怎……怎成了这副模样?”

地上那滩东西不是旁物,正是方晦苦寻了一夜的——吴优。

他如同一只被玩坏的布偶,无声无息地躺在灰蒙蒙的地面上。满脸满身皆是血渍,半干的黑红与新鲜的殷红交织在一起,衣衫褴褛,碎布条散落周遭,被血浸透,黏腻地贴在冰冷的地面上,已辨不出原本的颜色。

他的手脚仿佛被人生生折断,以一种令人胆寒的角度向外翻折,软塌塌地垂在身侧,如同一株被狂风骤雨摧折的幼苗,连根都快要离了土。

方晦怔怔地望着地上的人,目光从他的脸移到他的手,又从他的手移到他的脚,像是不能相信,又像是在一寸一寸地确认。她闭了闭眼,片刻后再睁开。

吴优依旧静静地、了无声息地躺在那里,一动不动。月光从破了的窗纸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照亮了那几道尚未被血渍完全覆盖的青紫。

怪藤飞快地瞄了她一眼。

方晦仍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模样,看不出半分喜怒哀乐,连眉头也未曾皱一下,像一潭结了冰的死水。

但它却莫名觉出一种极为恐怖的气息正从她身上丝丝缕缕地散发出来,如同冰面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随时要破冰而出。

它抑制不住地打了个哆嗦,一面偷偷瞄她,一面微不可察地往旁边挪了挪。

方晦蹲下身,自怀中取出一方素白的手帕,动作轻柔地拭去吴优脸上的血渍。她擦得很慢,很仔细。

方晦的神情依旧平静,可以说是平静得近乎残忍,但怪藤却清清楚楚地瞥见——她的手在发抖。于是它二话不说,又往旁边挪了挪。

它深知一个道理——暴风雨来临之前,海面总是最平静的。越是无声,越是可怕。

吴优脸上的血渍渐渐拭尽,露出底下七八道被掩盖的伤痕。似是竹鞭所抽,一道一道,纵横交错,从额角斜斜划过眉骨,又从颧骨横贯至下颌。

有的皮肉翻卷,已结了暗红色的痂;有的仍在往外渗出清液,混着残留的血水,在月光下泛着惨淡的光。

方晦擦完他的脸,又去擦他的身体。她解开那件早已不成样子的衣裳,动作放得极轻,像是怕弄疼了他。衣裳揭开,露出底下的躯体。

怪藤只看了一眼,便猛地别过脸去,不忍再看第二眼。

血污被一点点擦净,露出的是一身同样可怖的鞭痕。从胸口蔓延至脚踝,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

有的已结成黑痂,硬硬地覆在皮肉上;有的仍在往外渗血,鲜红的血珠顺着皮肤的纹理缓缓滚落;新旧交叠,深红与暗褐错杂在一起,不知已被人折磨了多少日子。

他的大腿根更是血肉模糊,皮肉被什么东西生生磨去了一大片,没剩一块好肉。

怪藤忍不住多看了一眼,便瞧见底下白森森的骨头,隐隐约约,如同从腐坏的伤口深处冷冰冰地露出来,连骨髓都依稀可见。

它终于再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用气音道:“这群畜生!竟这般残忍!”话音一顿,似乎想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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