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内的炭火慢慢弱了下去,呼吸间气息渐冷,可是无人添炭。

宗慕风全身无一根绳索捆束,却没有半分挣扎,反倒显得异常平静。

“有一样东西,将军应当认得,这些年来一直被我收着,”他垂着眸子,不见眼中神色,“存在我帐内的一个木匣中。”

江忱歌闻言派人去寻,过了不久,几人在宗慕风床头暗格中发现一个木匣,很快将其递到了她的面前。

不知为何,在打开前夕,江忱歌的心中忽然涌起一阵突如其来的刺痛,来得快且急,在她忍不住蹙起眉的那一刹那,就平复了下去,再无反应。

可是,她却生出一种并不愉快的预感。

裴厌一直在一旁注意着她,只见其打开了木匣后一瞬间脸色苍白——在众人都尚未反应之时,便听“啪!”的一声,木匣倏然从女将军颤抖的手中滑落,砸在了面前的桌案上!

然而几乎于同一瞬间——江忱歌忙俯身护住了木匣,动作间透出的分明的慌乱,众人从未见过。

她的指尖肉眼可见的颤抖,被其抑制着从木盒中拿出了什么东西——而在这时,众人才看清,那竟是几块玉佩的碎片。

但是,在看清该物时,只见何怀远与孙炳也同时神色大变,几步上前而来!

那是一块破碎的玉兔型玉佩,造型颇为朴拙动稚,倒像是给孩童的装饰。原本澄透的羊脂玉此时已碎裂成几块,失去了应有的温润,只余透心的冷意。

江忱歌攥紧了它,碎玉几乎嵌入掌心。她却似又想到了什么,忙松开手,将几块碎片拼凑在一起——于是,当那些裂隙重新相合,一个“江”字赫然出现在玉佩背面。

下一秒,只见她忽然从身上找出了什么,将两者摆在面前案上。裴厌扬起眉细看——是一块完整的兔型玉佩,看着与那碎玉极相似。

江忱歌将两者反复比对查看,最终,见她的身子一震,牢牢地望向宗慕风,声线发颤:“……这是——我哥哥的玉佩!为什么会在你这儿?!”

这块碎玉,是江鹤年送给她的七岁生辰礼中与她相对的一块。

她还记得当年,江鹤年喂死了阿娘送给她的兔子,气得她一个月不与他讲话。直到她七岁生辰那日,江鹤年笑得讨好,小心翼翼地将一对玉佩放在她的面前。

“忱儿?别生气了嘛~”十岁的小少年手中捧着兔子型玉佩,哄她,“哥哥拿这个给你赔罪?我亲手雕的,你一块,我一块!你来补刻个字如何?”

她最后才勉勉强强原谅了他,用小刀在两块玉佩的背面刻了两个小小的“江”字。

这么多年,她的玉佩一直被她随身带着,在江鹤年死后,那便成为了其留给她的遗物,随她出入刀光剑影,随她杀出一条血路,就像是江鹤年与她一同,完成着那位少年将军无法再完成的心愿。

而江鹤年的那块玉佩,也总是带在身边。少年总是喜欢向他人指着那个“江”字炫耀,那是他妹妹的手笔,引得她一阵无语。

可三年前,当江鹤年的尸身被运回江府,她无论如何,都找不到那块玉佩,人们都说,许是遗落在战场了。

如今,再次见到旧物,江忱歌只觉胸中一片顿痛,难以呼吸——她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何这东西会在宗慕风的手中,又与对方有何关系?

“三年前,杀了我家满门之人,留下了这个。”宗慕风冷笑着,眼眶却突然红了一圈。

“——你这是何意?”江忱歌眉眼一凛,几步走到对方面前。

何怀远与孙炳呆若木鸡,几乎异口同声:“这怎么可能!”

而裴厌,眉头轻皱,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宗校尉,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张盛板看脸,语气严肃。

“误会?刘老四一事由他人口述,或许还可说是误会,”宗慕风注视着自己眼前的江忱歌,轻声道,“可是,我却是亲身经历,怎么理解为误会呢……?”

.

对宗慕风来说,三年前的那个夜晚,是一直困囿着他的梦魇。这三年来的漫漫岁月,反及复复地对他进行折磨。

家中世代经营着一家药铺,虽然称不上殷实,却也不错,特别是在那汉人被处处提防轻视的朔云城。

然而,宗慕风却天生对药理提不起兴趣,听着家中老人讲起那极久远的,汉人的故国,他反倒不像身边人一般,对此在叹息之余只能说服自我认命,而是偏偏对武学起了痴迷,总想着或许有一日,他也可以建功立业,去看一看山那边的风光。

因此,当听闻南安军攻下朔云城时,他极为兴奋。南安军攻下城池后的第一次征兵,他瞒下家中偷偷揭了征兵帖。

他记得极清,正是在他应征归家的那日,日垂西山,他回家后却意外发现爹娘已关了药铺,在屋内窃窃私语。

“……这东西可不一般!咱们都不清楚人家拿来作什么,怎么可随意应下!”爹如是说道。

“你难道没看出人家是谁?”他娘的声音传来,带着几分气恼,“那是人家江小将军……!人家要这东西咱们为啥不帮?难倒他还会害咱们不成?!”

爹的声音变得有些惊讶:“你……你如何知晓?”

“南安军进城那天,我可是去凑了热闹!人家江小将军骑着一匹白马,可谓一表人才,自然有印象!这次他虽然伪装了一二,可看那种气派,我还是认出来了……!”

“你啊,你……!”爹又气又笑,“就算那是江小将军,这种事也不可应得如此快!你也知道,那东西是什么……”

娘打断了他:“得了得了!现在说这些也没用了!南安军可是为了咱们不再受戎猲人的气才拼了性命,咱俩帮人家一回也是应该,说不是是用来对付戎猲人的呢?”

之后,又是一阵听不清详细的低语,声音才渐渐息了下去。

那时的宗慕风颇为震惊,竟想不出为何江鹤年会光临自家药铺。爹娘讳莫如深的东西,又是什么?

他犹豫了几日,不知该如何与爹娘说明,自己已投了军营一事。直到新兵即将入伍的前两日,他才硬着头皮在家中说了此事。

在他意料之中,爹娘简至难以置信,爹气得全身颤抖,抡起身边棍子就要来揍他,而娘则是放声大哭,死活不允许他出这个家门。

宗慕风知道,自己此举可谓不孝,然而他去意已决。爹娘一气之下竟将他锁在了柴房。

意外就是在那个夜晚发生的。

那夜的他一直未有入睡,挣扎了许久。一边是爹娘逐渐老迈的身躯与家中先祖世代相袭的药铺;一边是他心中的金戈铁马,纵驰江河。

他深知自己于药理毫无兴趣也缺少天分,他记不注各色草药的名目,却对偷学来的兵法烂熟于心;他的手称不出合适的药方剂量,却射得出极准的箭术。

宗慕风一遍遍地审视自己,最终还是不甘于做一个居于药房的平庸药师,他的胸中是西鸣十四地的丘壑层峦,是子夜梦回的铁马冰河。

他决意逃出这个柴房,先去实现心中抱负,待来日衣锦还乡,再与爹娘谢罪。

于是,他设法从柴房窗户翻了出去。

然而,当他正要从后院溜出门去,却听见前院爹娘房内传来可疑的声响。

宗慕风觉得奇怪,便偷偷寻去前院,正当他刚刚绕到院墙,躲在墙体阴影之下,却惊见一个黑衣男子立于院内,右手提着一柄寒光凛冽的长剑——而爹娘,正在他的面前,爹将娘死死地护在身后,两人满脸惊恐。

“你是什么人?!”他听见爹颤抖着问。

“几日前,有个戴着这个玉佩的男子来我你们,”那人冷笑一声,忽然抬起手掏出一块玉佩,展示在爹娘面前,“他想用这块玉来换药,然而你们没收,不是吗?”

“——我们不是已将药给了他吗?!”娘瞪大了眼,满目不解与震惊,“阁下又是什么意思?”

男子冷声道:“那是我主子,他不明白你们为什么什么都不要就将那东西给了他,疑心你们居心不良。另外,他可不放心这世界有另外两人知晓此事——因此,抱歉了,他命我务必斩草除根!”

躲在暗处的宗慕风一瞬间面色惨白——他握紧了拳头,几乎下意识就要冲出去,与那人拼命!

然而他却在那男子举刀的刹那,看见娘突然似心有所感,向他所在方向投来匆匆一瞥——他见她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而就在他迷茫惊惧的这短短一瞬间,眼中男子手起刀落——一道刺目的寒光匝地,他就这般眼见爹娘的鲜血泼洒上那柄剑刃,两人栽倒下去——娘的头仍旧扭向他的方向,仍旧睁着眼,仿佛还在望着他。

他只觉得双腿一软,几近瘫倒下去,在倏然间猛烈袭卷上心头的不解,恐惧、震惊与仇恨如一张辅天盖地的巨网裹挟上他——宗慕风欲裂的眼中顷刻间涌出泪水,布满血丝,他一只手死死地扣住墙体,一只手死命捂着自己的嘴,不令自己发出声来。

理智一直在告诉他:自己眼前的此人武艺高强,他并非对方对手,若他此时冲出去,并不能为爹娘报仇——当意识到这点时,一股无穷无尽的愤恨席卷着他,他恨自己只能在暗处看着那个杀了自己爹娘的仇人大摇大摆地走进屋内,探看一番,接着将爹娘的尸体拖入屋内。

旋即,他见屋内燃起了火光。

在逐渐旺盛的火舌中,那名黑衣人从容地准备离去,但就在对方离去之际,宗慕风却忽见什么东西从其身上掉落。对方并未察觉,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待其刚刚消失,宗慕风便发疯一般冲向爹娘的屋子,一桶一桶地搬水想要扑灭火势,可那火,却丝毫不减,反而愈发逼人。

终于,他只能看着于火光中扭曲的屋子,满目猩红,声音嘶哑。他从未想过,自己第一次亲眼所见的杀戮,不是在心心念念的沙场上斩杀敌军,而是因一桩飞来祸事,自己的爹娘被人灭口。

街坊四邻逐渐被惊醒,嘈杂的脚步声向他而来,这时的宗慕风才突然惊起,意识到自己必须立即离开——若被那人发现还有一人活着,那将不可设想!

于是他努力支撑起身子,跌跌撞撞地向外走,随及便看见了那躺在院内的东西——竟是那枚黑衣人手中的玉佩,已碎成了几块。

那个晚上,他于水边枯坐了一夜,手中死死握着那枚碎玉,面如死灰,不辩喜悲。

当月坠日升,晨光寂寂,落下水面一片清光,岸畔的少年突然站起身,一步一步,缓缓地向南安军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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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内,裴厌低着头,神情难测:为何又是朔云?为何又是药房?

他的心头,一时间涌上许多事,令他隐约感到烦躁。

可是,眼下他没有经何头绪,似乎一切事件到了某个节点便突然受阻,凝滞不前。

他下意识抬起眸子,去看那位女将军,却发现心绪瞬间愈乱。

江忱歌的身影高挑而挺拔,她垂头望着宗慕风,鬓发挡住了她的侧脸,使他只得以看清部分英气的轮廓。这次的江忱歌与上次相比,平静了许多,却反倒显得孑然而孤独。

他听见她出声道:“……何叔,这些事你知晓吗?”

何怀远一愣,抿了抿唇,讷讷道:“一无所知……”

话音刚落,何怀远的脸便有些难看。

“好……我知道了。”江忱歌暗自深吸了一口气,“既然如此,这件事我会彻查到底,定会使其水落石出。”

说完这句话,江忱歌只感到一股深深的无力:她自然相信江鹤年,却不知如何使他人相信。这些铭心刻骨之恨的来源,都使她感到陌生与迷茫。

她看不清这桩桩件件的因始究竟是什么,也忍不住会去想这样的事情还有多少……

从宗慕风的描述中可以知晓的,就是当年的哥哥极可能确实去过药房,而且还在找什么东西,可是那是什么,能使宗慕风一家遭人灭口?刺客背后真正的主子究竟是谁?哥哥的玉佩为何会在他的手中?

“将军的话,属下一直都信着。我信您说的信任,我信您告知的军情,信您说的,对裴军师的猜疑……”宗慕风苦笑一声,裴厌微不可察地挑了挑眉,“如今,将军想让属下如何相信?”

“原先的我的确一直极信任你,”江忱歌目光复杂地注视着宗慕风的眼睛,轻声道,“我记得,你与我并肩杀敌,如此多次为我解决身后敌人,我一直放心将身后交给你。如若你并非是泄露了军情,只是来杀我,我甚至会当作无事发生,然后随你去留。”

“哈哈……您认为我没有这般想过吗?”不料,听到她的话,宗慕风低下头笑了,笑声中却莫名听出几分哽咽,“可是江忱歌,我杀不了你,我无法让自己亲手杀了你,在很早很早之前,我就发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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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入军营时的宗慕风小心翼翼地与小兵们混在一起。他尝试着从各种途径来打听江鹤年,观察营中是否有与那夜的黑衣男子相像之人。

然而很长的一段时间,他听到的永远是士兵们讨论着江鹤年如何年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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