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什么?!”

此言一出,不只是宗慕风,江忱歌更是惊得目瞪口呆,她三两步跨到裴厌身边。

“裴厌,你此言当真?!”她一时情急,没想太多竟握住了裴厌的手腕,紧紧锁着对方眉眼。

裴厌神色微动,垂眸飞速瞥了眼那只搭在他腕上的手,却并无其他反应。他抬起另一只手上的玉佩:

“将军的这块玉,是上好的蓝田玉,玉质通透,无杂色,水纹流畅自然,浑然天成。”

他将玉佩举至光亮处,便于江忱歌看得更详细,白玉的暖光浮动于他的指尖,那个小小的字迹稚嫩的“江”字格外清晰。

接着他换上那块碎玉。

“然而这块碎玉,”裴厌凝着眉,面如冷霜,“粗看似乎并无不同,然而若就着光亮细看,便会发现其玉质较为浑浊,然而水纹近乎看不出,过于干净,反倒少些自然朴质之感,要论市价,可就远远不及前者。”

“我想,江小将军不至买两块价值相差如此之大的玉料吧?”他最后补充道。

“!”江忱歌原本不敢相信,可顺着裴厌的讲解去看,竟真发现两者存在着细小差距,只是若非将两块玉对比后专门留意,便极难察觉。

“裴军师怎么对玉石如此了解?”一旁的张盛惊奇地问,看着裴厌的眼神带上几分怀疑。

“不瞒各位,家中原本就是做些玉石生意。”裴厌扯谎扯得极自然。

江忱歌拿起另外几块碎玉,与自己的玉佩摆在一起,就着透进帐内的光仔仔细细观察,发现每一块都确如裴厌所言。

她一时间心中五味杂陈起来。

如若玉是假的,那真玉又在哪里?背后之人是谁?为何能仿造出一块如此相似的玉佩,并将其嫁祸给哥哥?

如此说来,哥哥的玉佩依旧不知所踪,而今日的一切,竟是由一块假玉佩所引起……

江枕歌呆呆地看着面前的玉石,下一秒,她突然拾起几块玉石,向宗慕风走去。

她停在他面前,向他伸出手:“你若不信,可要自己看看?”

宗慕风红着眼,看的却并非是江忱歌手中递给他的玉,而是对方那双清亮的眼睛。他最终缓缓地从她的手上接过玉石,原本冰凉的冷玉此刻正带着温藉的暖意。

他像裴厌原先做的那般,在光下将两块玉进行比较,蓦然,一滴泪划落他的脸颊。他笑了起来,笑得大声,仿佛是见了什么极滑稽荒唐之事。

宗慕风低头笑者,良久,他却忽而抬起眸子,看向了那坐在后方,冷若霜雪的军师。

“裴军师,多谢你让我明白,自己是有多么可笑,”宗慕风望着他,苦涩地扯了扯唇角,“也多谢你,使将军可以不带愧疚地坦然杀我了。”

不料,裴厌却难得蹙起眉,沉声道:“并非,在下此言,不过是认为宗校尉你,有权知晓真相。你恨错了人不错,但更重要的,是你走错了路。”

闻言,宗慕风身子一僵——他死死咬着自己的唇,洇出鲜红血迹,温热的泪一滴滴打在他的手背,打湿了莹白的玉佩。

他早已找不到曾经的那个一心戎马天下的少年,也再没有机会去找。

那个少年,早已如那块被遗落在朔云的玉佩,破碎于他一次次的处心积虑之中,湮灭于无数将士以血献祭的“复仇”之途。

“……将军,属下可否求您最后一事。”

在即将被收系的最后时刻,江忱歌听见对方说。

“我的那把剑……是好剑,跟着我属实可惜……可否让它跟着将军您?虽然不比流云,但也比随我埋没更好。”

.

第二日清晨,士卒匆匆来报,宗慕风已在昨夜于狱中自尽。

对方死前,身边留下布帛血书:“请将军能为我查明当年真相,慕风以死谢罪。”

听到这一消息时,江忱歌的指尖微微一颤,泼洒出半盏裴厌的清茶。

她沉沉地阖上眼。昨日,她并未即刻处决他,未料对方选择了自我了结。此刻,江忱歌也不知自己是何种心情。

但她会记得,自己初掌兵权时,那名与自己比箭的少年。

“裴军师,明明仇恨已使他走了这么久,为何如今其却会选择自尽?”江忱歌喃喃着。

“正是因仇恨的份量太重,一个人因此错了太久,自身也会喘不上气来。”裴厌垂下眸子,淡淡地注视着案角的那一小片茶渍,轻声道:“对其来说,自杀反倒是一种命中注定的解脱。”

江忱歌不发一言,只盯着手中只剩半盏的茶水,其上浮动着乳色的细沫,她在其中望见了自己的影子。

半晌,她低声开口,噪音略有几分干涩:“那么……裴军师,若是你,也会为报仇而走上一条明知是错的道路吗?”

听见她的这一问题,裴厌感到些许诧异,不过旋即,他笑了笑,说:“将军,未身处相同境遇之下,什么答案都会显得空洞。因此,在下也不确定。”

他停顿了片刻,却又开了口,声线清冽:“然而若有一日因复仇而变得面目全非,在下认为自已不会选择自裁的。”

“哦?为何?”闻言,江忱歌颇感惊讶,她抬起眉,对上一双清亮的眉眼。

在她看来,裴厌并不怕死。

“因为会不敢见故人。”对方轻声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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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中早已传开了,宗校尉才是真正的奸细,无人不惊。

江忱歌照常将其埋葬。何怀远与孙炳亲自将其尸身放入一口薄馆,之后便静立于棺旁,沉默不语。

他们二人素与宗慕风亲厚,而昨日之事却令他们迟迟不敢相信,直至此刻,依旧如梦似幻,令人恍惚。

“宗小弟……你糊涂啊……”何怀远双唇颤抖着,最后喃喃道。

宗慕风是触壁而死的。不在沙场,不在刑场,而是在狱中阴暗一隅,了结了自己。

江忱歌手中握紧那柄属于他的剑,注视着对方那张熟悉的额角残余着血痕的面容,深深地叹息一声。最终,她还是将剑缓缓地放入了对方的棺内,放入了对方的怀中。

“一剑忠一主,我不能留它。”她低低地对宗慕风道,“……你这柄剑跟着你,也杀了无数戎敌,你配它,不算可惜。”

随着最后一捧土的覆盖,众人渐渐散去。满地清白之中隆起一个简单的坟冢,无名无姓,孤独而又凄凉。江忱歌在众人离去后依旧立于坟前,寒风刮过她的脸颊,冷得彻骨。

不知过了多久,空中突然又开始飘雪。纷纷扬扬的雪片由疏至密,落在这与周边大地格格不入的突兀土堆之上,若这雪下得再久些,明日这个孤冢也终能融入于天地素色之中。

雪落上江忱歌的肩头,落上她的青丝,在她的眼睫间融化。

忽然,她的身后传来一串轻微的脚步声,她没有回头。不多时,却见自己的头顶出现了一把烟青色的伞。

她微微有些意外,偏过头望向那站在自己身边之人,对方眉眼似远山般俊秀。

“多谢军师。”她向他微一领首。

裴厌摇了摇头,没有言语,两人就这般静默着并肩而立。

眼中视线被伞前白雪逐渐朦胧,不时有几片飞雪随风沾上两人的衣摆,韵开一片浅淡的湿痕。良久,江忱歌张开唇,低声说:

“我原以为,一个将领,要么应在海晏河清后全身而退,要么应在沙场之上马裹尸,为国捐躯。”

“可是放眼古今,又有几人能够如此。”裴厌听完她的话后回应道,江忱歌在其中莫名似听见一声微弱的叹息,“自古汗青册上不缺将军悲叹。”

“是啊……”江忱歌敛下眸子,自嘲地笑了笑,”父亲没能如此,宗慕风没能如此,而哥哥……或许也不是如此……”

那么,她呢?这是江忱歌未宣之于口之言。

裴厌侧着头,一直在默默观察着她,神色平静缄默,却异常专注。他的眼瞳中映着她的沉郁,以及那浸笼在她周身的,一种难得的落寞。

半晌,他淡淡开口道:“天者难测,理者难明,能遵循的不过是一颗本心。于前路未知之下破局逢生,无愧于心,剩下的自有定数。”

“破局逢生,无愧于心……”江忱歌阖上眼帘,低声重复道,“是啊,眼下还未真正破局,何必在此伤情……既然我不可能令自己停下,何必去想这些。”

她清楚地明白,自己去想这些,除增添迷茫之外,毫无裨益,然而有些声音却在她的心中反反复复,无法根除。

“将军的这些想法乃人之常情,不必苛求自己忽略这些念头,做到刀枪不入,”然而,裴厌温和地说:“只要将军依旧,明晰自己所行为何,便够了。”

“在下说过,将军并非神女,但也无需成为神女。”

江忱歌抬起头,深深地望向面前撑伞的清冷军师,对方此时立于她身侧,如寒松覆雪,那双疏离凉薄的眼眸下,一尾眼痣却点缀出几份温隽。

她想说些什么,却又哽在喉中。

“……裴厌,谢谢你。”最后,她吐出的只有一句最简单的感谢。

雪尚未显出将霁之象,但人不能因雪而停住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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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将至,江忱歌独自去狱中见了刘老四。对方蜷缩在墙根,稀疏的长发散落额前,使其面部罩着一层黑影,不见表情。

他显然听见了江忱歌的脚步声,却迟迟没有挪动。

江忱歌一身玄衣,立于光亮之中,天窗泻下的赤红暮色将她的影子斜投在身后的壁上。

“宗慕风已经全部说明,军情皆是他一人泄露,你不过是戎猲为他寻的替罪羊。”她沉声道,“你明明清楚此事,为何要替他瞒着?”

阴冷的墙根,刘老四微不可察地抬了拾头,浑浊的目光透过眼前脏污成结的长发,轻飘飘地落在江忱歌身上。

“我知道,他昨日自尽了。”他撕扯开干涩的唇,嗓音沙哑,“看来还是沉不住气。”

“……你怎会知晓?”江忱歌沉默了片刻,最后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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