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笙抬眼看着她,面容清冷冷的,嘴角却凝着一点笑意:“我早就整理好了祭祀上不明白的问题。”

她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双手递上来,笑意更深:“还请太祝指教。”

应妄吟看向那双带笑的眉眼,嘴角一弯:“什么问题。”

萧笙说得流畅,像早就打好了腹稿:“先前大祭我没能帮上忙,一直在复习回看祭礼的竹简,特地都记录了下来。”

白芷站在一旁,看着萧笙这般,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萧笙没看她,视线定定落在应妄吟身上,像这廊下只有她们两个人。

应妄吟垂眼接过竹简,摊开来看。密密麻麻的小字挤在竹片上,问题有深有浅,数量不少。她一列列扫过去,眉头慢慢收拢。

这不像萧笙的风格。

萧笙跟在她身边时,一点就通,甚至举一反三,从来不必她把话说到第二遍。而如今,萧笙竟能编出这么多问题。

应妄吟抬眼看向萧笙,对上那张带笑的脸。片刻,她偏过头,看着站在一旁微微发怔的白芷:“白芷,你先回去。到时候整理了问题,通过执事交给我。”

白芷点头,转身看了她们两眼,还是走了。白色襦裙的身影转过廊角,消失不见。

廊下只剩两人。应妄吟姿态松下来,竹简搁在案面上,“嗒”的一声轻响。她看向萧笙:“什么意思。”

萧笙笑意更深:“太祝问的是什么意思。”

应妄吟盯着她:“你想让我指教你,那就如实回答我的问题。”

萧笙的笑意浅了些,垂眼,声音也轻下来:“太祝想问什么。”

“花无常是怎么回事。”

萧笙沉默了片刻,嘴角又弯起来:“我不认识这个人。”

应妄吟皱眉,语气重了些:“萧笙。”

萧笙看着她,表情淡了:“我确实不认识叫花无常的人。”

应妄吟看着她,忽然笑了:“那你认识我吗。”

萧笙和她对视,眉眼弯弯:“我当然认识太祝。”

应妄吟声音不快不慢:“萧家世交,应家嫡女,十三岁入宗庙。你在我入庙之前,见过我吗?”

萧笙嘴角上扬:“你不知道吗,应姐姐。”

那声“应姐姐”,笑意深得几乎要溢出来。

应妄吟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久到晨光都偏移了几分。

最后她开口,声音平:“萧笙,你的本事根本不用我教。这次考核,你全力以赴即可,我也不会再主动教你。”

应妄吟起身。萧笙垂眼,笑意淡了些:“应姐姐是害怕了吗。”

应妄吟停步,扭头看她。

萧笙抬眼看她,嘴角扬起一抹笑。

应妄吟沉默了很久。她心想,这人的脑回路和她真的不在一个频道上。

应妄吟:“怕你?”

萧笙抬眼:“太祝,我们打个赌吧。”

应妄吟垂眼看她。

萧笙独自一人端坐案前,肩背挺直,淡定得不像之前那个装乖的她。

应妄吟:“赌什么。”

萧笙:“赌你在这次学徒考核后会主动教我。我赢了,你以后只能教我,不能教白芷。”

应妄吟弯唇一笑:“我懒得和你赌。”

“我输了,”萧笙抬眼看她,声音不疾不徐,“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

应妄吟垂眼看着萧笙。那双眼清冷冷的,里头是莫名其妙的笃定,像是吃准了她一定会扭转心意。

应妄吟笑了一声:“好啊。”

萧笙抬眼,嘴角弯了弯,眼睛看着她,亮亮的。

应妄吟收回视线,转身直接离开。

萧笙的眼睛一直跟着她,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廊角,嘴角的弧度都没有落下来。

应妄吟回到寝殿,径直走到矮案前坐下,整个人软下来,倚着案沿。

青梧跟在她身后,抬眼看她,目光小心翼翼的:“太祝,今日是去御书房汇报占算国运的日子。”

“不去。”

青梧顿了一下:“今晨陛下的人特地来催过了,说让太祝午后去一趟御书房,还有顺带解释……昨晚的事情。”

应妄吟沉默片刻:“那也是午后的事,午后再说。去加点柴火,殿内冷得和冰窟似的。”

青梧转身往炉子里加了两块柴,动作慢吞吞的,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太祝。”

应妄吟扫她一眼:“怎么。”

青梧看了看她的脸,又飞快移开视线:“没什么。”

“你今天怎么总看我。”

青梧扭头往炉子里加柴,扔了火折子,语速快了些:“没有啊。”

应妄吟垂眼看向手腕上的赭赤,伸手摸了摸蛇身,说:“最近给拿多两块碎棉布,往蛇窝里放了,挑好看点的。”

青梧应声:“好。”

午后,在青梧的絮叨下,应妄吟被迫拿着占卜的竹简,站在御书房所在的连廊拐角处。

青梧站在她身后,不远不近,默默堵着她的退路。

她闭了闭眼,抬脚往前走。

侍卫看见她,点了点头,连通传都省了,直接推开门。

她抬脚进门,往里看了一眼,整个人顿住了。

御书房的布局变了。

矮案挪到了窗下,案上摆着笔架、松烟墨、竹简。窗边放着白玉摆件,连香炉的位置都换了。

整间屋子,像从记忆里拓下来的,一如当年东宫太子书房的模样。

她刹住脚步,后脊发凉。

“太祝。”

谢玦的声音从矮案后传来。她扭头,谢玦一身白衣常服,发冠束得简单,没有龙纹,没有金线,和当年太子谢玦的常服一样。

她看着他的衣着,又环顾这间改得面目全非的御书房,感觉有什么东西正朝她扑面压来。

“坐。”

应妄吟躬身行礼,维持着面上的淡定,在他身前坐下,将竹简呈上:“陛下,这是宗庙近日卦算的国运运势,请陛下查看。”

谢玦没接。他一直看着她,安静着,没有说话。

她抬眼,碰上他的视线:“陛下,怎么了?”

他抿唇,声音放轻了,是他一派惯常的温和:“昨晚,是怎么回事?”

应妄吟:“昨晚有何不妥。”

谢玦:“你房内,为什么……”

应妄吟:“商没有律文规定,太祝不可有固定的关系。”

谢玦皱眉:“那朕呢。”

她沉默片刻:“陛下……自有您该去的路。”

“你从来都不在一人身上停留。”谢玦盯着她,“现如今你说固定?你就因为他推开朕?”

“陛下说笑了,当年不过是年少不懂事,望陛下不要放在心上。”

谢玦看着她,那双眼慢慢泛了红:“不懂事?八年了,在朕还是太子的时候,你便已经承诺过朕,如今又算什么?”

应妄吟抬眼看他。他眼角泛红,那身打扮恍惚间一如当年太子谢玦的模样。

她抿唇:“陛下,你又何尝不知,那不过是少年的游戏一场。”

谢玦起身,走到她面前:“游戏?你把当年当一场戏言?”

她沉默。

他握住她的手腕:“说话。”

她看着谢玦,垂眼,勾唇笑了一下:“陛下说笑了。陛下从小便聪慧过人,难道没看出来,我们之前只是在玩么。”

“玩?!你什么都可以玩,唯独不可以玩朕!”

她的笑淡了些:“陛下……”

谢玦伸手,要把她圈进怀里。她抵在他胸前:“陛下自重。”

他被推开一步,眼里全是不甘:“你明明还在意朕,为什么要推开。”

她心乱如麻:“我不在意。陛下应尽早充盈后宫,不然朝堂难免非议。”

他走近一步:“你明明没有忘,你明明还喜欢朕。”

应妄吟闭眼:“陛下想多了。”

谢玦抬手。她下意识躲了一下。他没碰她的脸,只碰了碰她发顶的簪。

“你明明还记得。”他声音轻下去,“你戴了这只簪子,我们的簪。”

应妄吟愣住:“什么?”

她抬手摸上去。指尖碰到那支玉簪,凉的,熟悉的纹路和质地,像一段被尘封的旧事忽然从指腹刺进来。她整个人僵在原地,大脑停滞。

谢玦伸手拢住她,下巴抵在她额侧。呼吸压得轻,从急促慢慢平静下来。

她猛地推开他。

他措不及防,被推得退了一步。应妄吟缩回摸簪子的手,声音发紧:“谢玦,你清醒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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