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妄吟拎着一袋包袱,独自来到巫祠门前。
天色将晚,不远处架子上的铜铃被风拨得轻响,空气里浮着熟悉的药味与焚香味。
门房里的巫仆正低头看着一卷竹简,看得入神,嘴角还压着一点没来得及收的笑。应妄吟走到门前站定,没出声,只沉默地盯着她。
巫仆察觉了那道目光,猛地抬头,手忙脚乱把竹简往袖里塞。塞了两下没塞进去,只好攥在手里,抬眼看她的眼神小心翼翼的。
应妄吟垂眼扫了一眼她手里那卷竹简:“看的什么。”
“民间趣闻。”
应妄吟伸出手:“我也看看。”
巫仆把竹简往怀里捂了捂:“都是些说书人杜撰的,神妖鬼怪故事而已。”
应妄吟挑了挑眉,反倒来了兴致:“那我更要看了。”
巫仆瞪大眼:“不合适,太祝您看的——”
话没说完,竹简已经被应妄吟伸手摸了过来,随手摊开。
上头写着一行蝇头小字,题目格外惹眼:《当朝帝王谢玦的故事》。
底下还有一行更小的副题:皇帝谢玦与侍卫之间不可言说的二三事。
再往下,写着谢玦出入宫内外,侍卫从不离身,甚至有宫女看见侍卫将谢玦抵在廊下。月圆时分,侍卫低声说“陛下夜深了”,谢玦回……
应妄吟还没看完,竹简又被抢了回去。
巫仆按住竹简,声音发虚:“太祝。”
应妄吟挑眉:“哪儿来的。”
“宫外买的。”
应妄吟慢条斯理地“哦”了一声,语气里竟带着几分饶有兴致:“敢私传陛下不实言论,论律斩头。”
巫仆腿一软,扑通跪了下来,颤颤巍巍:“不敢,只是宫外流传,我也是无意看见的,并非有意私传。太祝大人赎罪。”
应妄吟嘴角弯了弯,声音放轻了些:“哪儿买的。”
“宫外志趣斋。”
应妄吟挑了挑眉,“嗯”了一声,转身就走。
巫仆愣在原地,好半天才回神,喊了一声:“太祝?”
应妄吟扭头:“怎么。”
巫仆咽了口唾沫:“太祝,切勿传出去。”
应妄吟勾了勾唇,语气里带着点意味不明的笑:“这等好东西,我当然不会传出去。”
巫仆怔愣着看她走远,等人影拐过廊角,她垂眼看着怀里的竹简,犹豫了片刻,嘴角还是没忍住弯了弯,偷偷把竹简重新摸出来,摊在矮案上,低头接着看。
应妄吟绕过回廊,走到后院,探头往里看了一眼。
巫月坐在夕阳里,一身巫女常服,乌沉沉的,像一只收了翅的鸦。怀里抱着个碟子,背影看起来安静又自如,肩头微微塌着,像刚偷得半日闲。
应妄吟走过去,才看清她怀里抱的是一碟枣糕。一块块的,形状各异,切得不规则,红褐色,堆在碟子里,瞧着倒有几分拙趣。
巫月手上还捏着一块,正往嘴里送,腮帮子微微鼓着,嚼得认真。
听见脚步,巫月抬眼,看见是她,拍了拍旁边的木凳,像招待一个相熟的老友:“你来了。”
应妄吟坐下,目光落在她怀里的碟子上:“这是什么。”
“枣花糕。”
应妄吟低头又确认了一眼,红的,一块块的,不知算个什么形状。
巫月把碟子递过来:“尝一块。”
应妄吟捏起一块,实心的,里外都是枣泥,隐约还揉了点红豆,触手硬实,又带着点弹性。应妄吟盯着看了片刻,总觉得这形状有些不可言说。
应妄吟:“巫仆做的?”
巫月:“我做的。”
应妄吟抬眼看她:“你还会做糕点?”
“那是,”巫月抬了抬下巴,“你尝尝。”
应妄吟试探着咬了一口,嚼了半天,倒也嚼出一点清甜来,就是有些粘牙。
巫月在一旁看着,语气里带着点得意:“不做不知道,一做吓一跳。陛下之前那碟枣花酥,用的料多得吓人。还好我做了它的平替版。”
应妄吟看着手里这块和枣花酥找不出半点相似的东西,沉默了一瞬:“这是平替版?”
“是啊,”巫月点头,一本正经,“冰糖太贵,用了枣泥和红豆来当甜味。没有庖厨的炉子,只能蒸了,不过味道也还不错。”
应妄吟默了默,把手里剩下那点全塞进嘴里,嚼了嚼:“也算能吃。”
“这可是我第一次下厨,”巫月凑过来一点,眼里带着点期待,“算不算有天赋?”
应妄吟瞥了巫月一眼,点点头:“可以出去为祸四方了。”
巫月哼了一声,抱着碟子,又捏起一块嚼着,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应妄吟靠在墙壁上,看着日落:“晚上陪我出宫喝酒。”
巫月扭头看她:“怎么忽然找我喝酒?”
应妄吟垂下眼,又从碟子里拿了一块糕,语气淡淡的:“就一块喝喝。”
巫月拍了一下她的手:“难吃你还要拿。”
应妄吟没理会,咬了一口,慢条斯理地嚼着:“难吃得合我胃口。”
巫月盯着她看了两息,哼了一声:“酒钱你给。”
“行。”
入夜,宫门外。
应妄吟换了身褐衣,里头还加了件棉衣,往夜色里一站,几乎要融进去。
巫月穿着学徒时期的青衣,走在她旁边,两道身影一褐一青,并肩没入夜市的火光与人声里。
巫月进了酒肆,一进门就点了最贵的酒。应妄吟没说话,默默摸出银子搁在桌上。小二应了一声,转身往后厨去了。
巫月坐在对面,哼着不成调的歌,说:“好久没和你出来喝酒了,上次还是幽冥关口不稳那会儿。”
小二上了酒和小菜。应妄吟垂眼倒酒,说:“确实,那时候日食来着。”
“最近人间也没见着几只鬼,”巫月夹了一筷子果干扔进嘴里,“全给鬼王抓干净了。”
应妄吟点点头,又灌了一杯。
巫月看着她喝酒的架势,挑了挑眉:“这是怎的,借酒消愁?”
应妄吟没答,只说:“这酒不错。”
“劲大?”
“嗯。”
巫月来了精神,往前凑了凑:“我和你说,之前我下去和汤拼酒,他活这么些百年,还比不过我呢。”
她语气哼哼的,满是得意。
应妄吟给她倒酒:“那你来。”
巫月与她的杯子碰了一下,叮的一声脆响:“来就来,你酒量也比不过我。”
应妄吟没出声,只勾唇笑了笑,仰头把杯中酒饮尽了。
酒过三巡,桌上的空壶已经歪了两个。
一道暗红色的身影无声落在她手边,衣袍微凉,擦过她的手背。
应妄吟抬眼,看见赭朔站在桌旁,面色沉静,眉眼里看不出什么情绪。
应妄吟脸上被酒意染上一点薄粉,却在扭头之间又变回片刻清明。
她抿唇,笑了:“你来了。”
赭朔指腹轻轻碰了碰她的发:“怎么喝这么多。”
她垂下眼:“你先回去宫里,晚上可能陪不了你。”
赭朔眉头一皱,伸手把人拢进怀里:“怎么了。”
应妄吟半靠着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旁边醉成烂泥的巫月贴了过来,脸颊通红,一把揽住她的肩:“你怎么和空气说话?也没鬼啊。”
应妄吟伸手扒拉她,巫月却缠得更紧,凑到她耳边:“你是不是喝昏头了。”
应妄吟扭头,沉默地看了巫月一眼,没回她,只抬眼看赭朔,声音放轻:“就一晚。”
赭朔垂眼看着她,掌心温热,拂过她的发:“别喝太多。”
她眯起眼,点了点头。
赭朔:“我在殿里等你。”
她垂下眼,避开他的视线,又点了一下头。
赭朔的身影消失了,耳边重新灌满酒肆的喧闹。
巫月坐在她身边,低头端着酒杯,托腮侧目看她。清秀的脸颊被酒意染得粉红,那双眼却亮得有些过分,分不出是真醉还是假醉:
“你每次找我喝酒,都有鬼。”
应妄吟侧目看巫月,一时竟分辨不出她到底是醉是醒。她看着巫月,说:“你是不是喝太多了。”
“我都还没开始呢。”
应妄吟拎起酒壶给她倒酒:“待会儿别要我扶回去。”
巫月哼了一声:“之前是我扶你好不好。”
巫月端着倒满的杯子碰了一下应妄吟的杯,叮的一声:“你第一次喝酒几岁?”
应妄吟顿了顿:“十八吧。”
“那你比不过我,我十岁不到就喝酒了。”
应妄吟白她一眼:“这有什么好比的。”
“那可不一定。”巫月晃了晃杯子,酒液在烛火下荡开一圈光,“人喝酒不就是为了醉。十八岁你如果不是为了醉,干嘛要喝酒。”
应妄吟垂眼沉默,没说话。
巫月侧目看她,那双眼被酒意浸着,说:“因为陛下?”
应妄吟抬眼看她:“你怎么知道。”
巫月勾唇一笑:“还有谁能让你这么伤感啊,把‘情伤’两个字写脸上。”
“别乱说,我没伤感。”
“有什么嘴硬的,不就是青梅竹马,如今分道扬镳。”巫月扭头看她,顿了顿,“你不如,从了他。反正你当皇后,我以后的日子只会更好过。”
应妄吟抬眼看她,语气幽幽:“你是不是疯了。”
“做人嘛,勇敢一点。反正应家也不算把你当人,你甩了应妄吟这个身份,然后和他双宿双飞,到时候我盼着喝你们喜酒。”
巫月托腮撑着脸,看见她的表情,挑了挑眉,“怎么,戳中你了?到时候你成婚,给你包个大的礼钱。”
应妄吟笑了一声:“痴人说梦。”
“你去做,不就不痴人说梦了。”
应妄吟垂眼,指腹摩挲着杯沿:“我只是和他玩玩,一直都是。”
巫月侧目看她,没说话。
“我从未想过与他有什么正果。”
巫月笑淡了些,收回视线,垂眼看着酒杯:“自己骗自己有意思么,我又不是看不见。”
应妄吟沉默片刻:“你到底看到了多少。”
“大差不差。看见他亲你,看见他送你定情信物,看见你俩眉来眼去,看你为了他和上任太祝吵——”
应妄吟一把捂住她的嘴:“通灵就能偷窥了?你怎么什么都看?”
巫月被她捂着嘴,唔了一声,在她手心里嘟囔:“是你让我说的……”
应妄吟松开手。巫月看她,挑眉。
应妄吟碰上她的视线,说:“早就分了。”
巫月又挑眉。
“我不知道他这么认真。”
巫月再挑眉。
应妄吟:“干什么。”
“你现在的发言,和那些负心人渣一样哎。”
应妄吟沉默,端起酒杯灌了一口:“我从来没否认过我是个人渣。”
巫月勾唇:“那也不必妄自菲薄。如果你真不愿负了他,当初何必答应了他。”
应妄吟垂眼,杯里的酒映着灯火,晃了晃。
“我以为……我们可以有以后。”
……
十六岁的应妄吟,从来没把“爱”这种东西当回事。
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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