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真千金雪中送炭,假千金下厨慰情……
正月里的寒气还重,天刚蒙蒙亮,秦家小院就飘起了白纸幡。
堂屋正中拼了两张长凳,架着块旧门板,秦三郎的遗体就停在上面。而盖在身上的,还是昨天刚从集上扯回来准备做冬衣的白细布。
屋里冷得像冰窖,没有多余的炭,只在门板前生了个烧纸的瓦盆。
秦凡和秦卓扯了粗糙的生麻布,连边都没缝,就这么粗粗裁剪了套在身上。按规矩,这是最重的斩衰服。麻线粗粝,稍一动便在脖颈和手腕上刮出红痕。
赵氏跪在瓦盆边,眼睛肿得只剩条缝。她眼泪早就流干了,只是一张张往盆里添着黄纸。火光映在她枯槁的脸上,死气沉沉。
秦珠年纪小,穿着宽大的麻布衣裳跪在一旁,困得脑袋直点,却又一次次被漏进屋的穿堂风冻得瑟缩惊醒。
大年初一出了命案,村里人都嫌晦气,避之不及。从早到晚,除了周里正送来一刀黄纸,外加两个早年跟秦三郎一起干过苦力的老汉在院外磕了个头,便再没人踏进过这院子半步。
至于老宅那边,一整天连条门缝都没开过,半个人影也没露。
秦芜跪在草垫上,双膝早已冻得没了知觉。生麻布的毛刺扎着皮肉,刺挠得生疼。
她伸手,从旁边的竹篮里拿起一沓黄纸,投入火盆中。
火舌卷住纸钱,化作灰烬,随着热气打着旋儿往上飘。她望着火光,脑子里在盘算着实在事。
棺材是今早大哥去镇上定的。年底薄皮棺材也涨了价,花了二两银子,木匠说明儿一早才能打好送来。
等明日棺材落葬,头七一过,必须赶紧摆摊赚钱。都沉浸在悲痛中,她得撑起这个家的营生。
正想着,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车轮碾地声。
这大冷天的寒夜,牛车早就歇了。那车辙声听着很轻,不像是村里运货的木板车,倒像是裹了皮料的马车轮子压在冻土上的动静。
秦卓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盯向虚掩的院门,警惕问:“谁在外面?”
话音刚落,院门被推开。一盏羊角绢灯先探了进来,提灯的是个穿着灰布夹袄的婆子。
紧接着,一个裹着素色斗篷的纤细身影跨过门槛,疾步走入院种。
所有人的愣住,来人摘下兜帽,露出一张毫无血色的脸。她头上没戴半点珠翠,只用一根素银簪子挽了发,眼眶哭得红肿。
是秦清绾。
赵氏呆呆地看着她,干裂的嘴唇动了动:“绾儿……你、你怎么这会儿来了?”
秦清绾没答话,径直走到堂屋正中。她看着白布下隆起的身形,眼泪夺眶而出,直直跪在了泥地上,给秦三郎磕了三个响头。
“爹,女儿来迟了。”
赵氏心疼得掉眼泪,撑着身子去拉她:“好孩子,地上凉,你身子娇贵,快起来……”
“娘,让我陪爹说会儿话。”秦清绾执拗地跪着,从竹篮里抓起黄纸,一张一张往火盆里递。
赵氏也在旁陪着,问她怎么出来的。
“今儿是年初二,我出不来,便塞了银子给后门的门房,托王妈妈悄悄给你们送些过年的点心。王妈妈到了村口,瞧见咱家挑着白幡,又听村里人说是大年三十夜里出的事,跑回去告诉了我。”
她抹了抹泪,哽咽道:“我跟娘说,我除夕夜里梦魇了,非要今晚去大相国寺上柱头炷香。出了城,才让车把式绕道来了洪村。”
秦家几人这才恍然。侯府的高门大院,若非她费尽心思找借口,哪能在大年初二的夜里跑到这荒郊野外来。
秦清绾看着那门板,泪珠子断了线似的往下掉。
“我记事起,爹就没打骂过我一句。家里哪怕只剩一口白面,爹也舍不得给大哥二哥,全留给我摊饼子吃。有一年我想要根红头绳,爹在码头扛了一天的沙包,硬是去镇上给我扯了一尺红菱……”
她哭得隐忍,不敢大声嚎啕,只双肩止不住地发着颤。
门板上躺着的这个老实汉子,纵是在外人眼里多么无能懦弱,但对她的好却是半点没有假。
秦凡和秦卓听着,也忍不住转过头,咬着牙关抹眼泪。
秦芜跪在火盆的另一侧,安静地递着纸钱。
火光在她二人之间跳跃。她虽是半路来的,没经历过清绾说的那些苦日子。但看此情此景,想到自己的父母,也一阵心酸。
过了许久,秦清绾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她隔着跳动的火苗,视线落在秦芜身上。
“我听王妈妈说,是你带着大哥二哥去京兆府击鼓,把爹的案子告下来的。”
秦芜道:“他是我爹,我为人子女,自然该做。”
秦清绾抿了抿唇,看着秦芜那张沾着纸灰、却依旧镇定清醒的脸,忽然低声开口:“上次在侯府寿宴上……我该跟你说声谢。”
秦芜添纸的手一顿,抬眸看她。
秦清绾苦笑:“我本以为,你定会借机拉我下水。可你没供出我。这份情,我记在心里了。”
秦芜听完,淡淡道: “你想多了。我没供出你,不是为了保你,而是为了保住我们一家的工钱,顺便早点脱身。”
她实话实说:“当时那种情况,就算把你扯出来,侯爷也不会罚你多重,毕竟你是亲生的。倒霉的只会是我们这几个。我若是攀咬你,不仅八两银子的工钱拿不到,还会彻底惹怒侯府,到时候我们能不能走出那个大门都不一定。”
她这般坦诚,倒让秦清绾轻松不少。她拿帕子按了按红肿的眼角,小声嘟哝了一句:“你果然还跟以前一样,精于算计,半点亏都不肯吃。”
赵氏一左一右拉过两人,“你们都是好姑娘,以后莫要生分了。你们能好好说话,你爹在天之灵看着,也能安心了。”
两人都不约而同点点头,又相视一笑。
灵前恩仇一笔勾销。
秦芜撑着冻麻的腿站起身:“这一天也没吃什么东西,咱们还要守灵,我去做点吃食垫垫。秦小姐,你大老远跑来,身子也冻透了,不嫌弃的话,留下来吃口再走吧。”
守灵是个熬人的活儿。按规矩,停灵期间家属必须严格茹素,连沾了荤腥的锅铲都不能碰,更不能放葱蒜等辛香料。
灶房里冷锅冷灶。秦芜生了火,从篮子里翻出之前祁珏送来的干香菌和冬笋,用温水泡发,挤干水分后,拿刀细细切成极细的丝。
大铁锅烧热,不用猪油,只滴了半勺素芝麻油。香菌丝和笋丝下锅略一翻炒,山野的清鲜味瞬间便激了出来。
秦芜又抓了把切好的白萝卜丝丢进去,添上两瓢井水,盖上木锅盖大火猛熬。不过片刻功夫,萝卜和菌菇便吊出了一锅清亮却鲜甜异常的“素高汤”。
她手脚麻利地和了一小块死面,擀薄后,用手揪成指甲盖大小的面片,做成馎饦,最是饱腹暖胃。
面片下入滚沸的素汤中,最后再卧入几片切得方正的水嫩白豆腐,撒上一点细盐提味,出锅。
秦芜先、盛出两大碗热气腾腾的素汤馎饦,去了院外的避风处。
王妈妈和车把式正拢着袖子、冻得直跺脚。此时见秦芜端着热汤出来,都是一愣。
秦芜将碗递过去,语气温和周到:“大冷天的,劳烦两位连夜跑这一趟。家里逢丧,不便见荤腥,只有这素面,二位若不嫌弃,趁热吃口暖暖身子吧。”
王妈妈和车把式受宠若惊,连声道谢着接了过来。
安顿好外头的人,秦芜这才转身回了灶房,将剩下的几碗端回堂屋。
她先给赵氏和哥哥妹妹分了,最后端着一个粗瓷碗,递到秦清绾面前。
“吃口热的。这是干笋和香菌熬的素汤,没沾荤腥葱蒜。”
秦清绾本想推辞,可那股醇厚清雅的鲜气直往鼻子里钻,勾得她早已空瘪的胃一阵痉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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