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深巷觅新居
停灵三日,择了初五的日子出殡。
坟地选在北坡自家旱地的边角,背风向阳。一口薄皮棺材,几个相熟的乡邻帮忙抬上山,黄土一掩,秦三郎便落了土。
寒风卷着纸钱的余灰散在光秃秃的黄土上,一家五口在坟前磕了头,将这半个多月的悲恸与撕扯,连同这方贫瘠的土地,一并埋进了心底。
临行前,秦凡站在地头,抓起一把沙土,眼里满是不舍。
“地不能丢。庄稼人没了地,心里就没根。真遇上荒年,铺子倒了,好歹地里还能刨口吃的。”
秦卓嫌麻烦:“都搬去城里了,哪有空天天往回跑?荒着就荒着,总比耗人力强。”
秦芜想了想,道:“大哥说得对,要是真有个风吹草动,有三亩地舍饿不死。但咱们也犯不着来回跑,托人代种吧,每年给些粮食做酬劳便是。”
秦凡急忙摆手,“不用托人!这三亩是沙地,种不了精贵的麦稻,就种些萝卜、蔓菁、芝麻、葱蒜之类,最是好伺候,哪里需要托人。我有一把子力气,每天起个大早走一个时辰回来,我一个人就能搞定。”
秦芜知道他是闲不住的,骨子里就是个庄稼人,见不得自己的地荒废,便也应了。
丧事办完,搬家的事便提上了日程。
秦芜找了西市专做赁房的牙人,塞了二十文钱的跑腿费,提出了自己的要求:要在城南平民坊区,离西市近,院子不用太考究,但必须要有一口甜水井,厨房得大。
牙人拿了钱,办事更利索,第二日便领着秦芜兄妹去看了三处院子。
第一处在闹市,临街,但院子逼仄,水井还是枯的,每日要花钱去街口买水,秦芜直接拒了。
第二处在城南的扁担巷。租金便宜,一年只要六两银子。这院子最大的好处是地段绝佳,出了巷口就是早市,每日采买鲜肉鲜菜极为便宜便利,临街的倒座房稍微归置一下,将来甚至能直接开个小门脸。
可那院子破败不说,灶房更是逼仄得连转个身都困难,里头只盘着个单口破土灶。院角那口浅井更是不尽如人意,打上来的水泛着股苦涩的土腥味,连喝口水都拉嗓子。
秦芜看着那格局,心里直摇头。便宜是便宜,可她每天要熬高汤、炖老卤,灶不够用、水质又差,这地方根本施展不开。
第三处也在城南,是更热闹的槐树胡同。
是个四四方方的一进小院。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虽然门窗的红漆有些剥落,屋顶的瓦片也长了些枯草,但胜在宽敞齐整。
最让秦芜一眼相中的,是院子西南角那口水井,井台用青石板铺得严丝合缝,打上来的水清冽甘甜,绝无苦涩味,洗菜熬汤再合适不过。
而东厢房连着的那间宽大灶房,里头盘着两口大铁锅的连体土灶,宽敞得足够四五个人在里头忙活也转得开身。
“这院子的原主是个做豆腐的,后来发了迹搬去内城了,所以灶房和水井都是特意拾掇过的。”
牙人极力搓合,“租金一年十二两,先付三月赁钱,另押一月。小娘子,这在城南可是打着灯笼难找的好地界,出门拐两条巷子,一炷香的功夫就能走到西市。”
十二两,一个月便是一两。
秦芜心里盘算着,清绾借的那三十两银子看着多,可真要在城里安家落户,置办米面柴炭、添置床铺被褥,哪一样不要钱?更何况起手就要先交出四两银子。若是租刚才那处六两的,一下就能省出一半的本钱。
她站在宽敞的灶房里,摸着那两口平整的大铁锅,又去院角打了一桶清甜的井水,反复权衡着。
最后还是拿不定主意,当夜全家便开起小会。
赵氏先叹了口气:“十二两银子,这在乡下都能买几亩上等水田了。我看扁担巷那处就挺好,一年才六两,省下一半的钱。离早市又近,买菜买肉省脚力。灶房小就小点,大不了我和你大哥在院子里搭个防风席棚洗菜切肉,挤一挤总能凑合。”
秦凡也跟着点头附和:“娘说得在理。咱们手里这三十两用一分少一分。扁担巷灶房小怕什么?大不了我买几块青砖,在院子里重新盘个双眼大灶,再搭个防风席棚,挤一挤总能凑合。能省下足足六两银子呢!”
秦芜默默听着。理智告诉她槐树胡同好,可钱袋子却逼着她向六两银子低头。
她叹了口气,正要妥协。
“不行,不能租扁担巷。” 秦卓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娘,大哥,扁担巷那井水发苦,要是用来熬骨头汤和老卤,放再多香料也盖不住那股子涩味。客人吃过一次,第二天绝不会再来,咱家招牌都得砸了!”
秦凡挠了挠头,犹豫道:“那……那大不了咱们去街口买甜水?城里多的是卖水车。”
“大哥,你算算账啊!”秦卓梗着脖子,据理力争,“一桶水两文钱,咱们每天洗下水、熬高汤,一天五桶就是十文。一个月三百文,一年下来光买水钱就得快四两银子!再加上大哥你买青砖、请假搭灶台搭进去的钱,里外里一算,跟槐树胡同的十二两有什么区别?”
秦芜闻言,心头一亮,是啊,她只顾着心疼四两本金,差点一叶障目,忘了把这些隐形成本算进去。
反倒是二哥这阵子在摊子上历练出来了,把做买卖的命脉看得清清楚楚。
秦凡在心里一算,啧舌道:“了不得,买水竟这么费钱?那照老二这么算,扁担巷那院子确实也不便宜。”
赵氏还有些担忧:“可……可槐树胡同每个月一两银子,这担子压在身上,我怕万一以后出了什么岔子,咱们可就完了。”
秦芜想了想,道:“娘,你忘了,祁公子那边每月定了一两银子的肉脯生意?这进项正好平掉槐树胡同每个月的房租。况且二哥说得对,好水出好汤,咱们不能为了省本金砸了饭碗。”
秦卓附和:“娘,我知道您怕什么。您是怕万一哪天祁公子吃腻了,断了这笔买卖,咱们交不上租金对吧?”
他往前凑了凑,冲母亲挤眉弄眼:“可您往深了想,要是咱们贪便宜去了扁担巷,用那苦涩的井水熬汤,把现在好不容易攒下的回头客都恶心跑了,那才是真出了大岔子!不用等以后,眼下这摊子直接就黄了。”
赵氏原本悬着的心,被儿子女儿这么一算,彻底落平了。
她眉眼间终于露出了笑意:“我还能说什么,你们有主意,就听你们的。”
全家达成一致。
第二日一早。
秦芜去找牙人交了押金和三个月的租金,又请牙人作保,去坊正那里过了文书。
拿着赁契,秦凡和秦卓的手都在抖。这就成了?他们在京城里,竟真的有了一处落脚的院子!
正式搬家定在初八。
雇了两辆牛车,一辆拉家当,一辆拉营生的家伙什。家当少得可怜:三张旧木床,一张缺腿的八仙桌,几口粗瓷缸,赵氏攒了半辈子的粗布被褥。
值钱的全是吃食摊子的家当——两口大铁锅,半桶老卤汤,擀面的案板,装碗筷的木箱,还有那辆刷着桐油的带棚推车,被仔细裹了草绳,怕路上磕掉漆。
秦凡秦卓前后忙活装车,赵氏抱着装银子的木匣坐在车辕上,秦珠攥着半袋黄豆芽种子,满眼好奇张望。
秦芜最后锁上院门,回头看了一眼草屋。
从分家进来,到如今搬走,不过月余光景。生离死别,鸡飞狗跳,都落在了这方小院里。
她没再多看,转身上了牛车,“走吧。”
槐树胡同比洪村热闹得多,巷口有卖针线的、挑着担子卖糖人的,家家户户烟囱冒着烟,空气里混着煤烟味、酱菜味和刚出炉的炊饼香。
牛车停在院门口,卸下行李。一家人分头忙活起来,借着收拾的功夫,屋子也顺道分派妥当了。
正房居中是堂屋,东侧采光最好的一间留给了赵氏和秦珠,西侧安静的一间秦芜住。秦凡和秦卓两个大男人不怕冷,便挑了西厢房的一间同住,剩下的空屋子正好用来囤放米面干柴。剩下半块空地,秦芜打算开春搭个矮棚,专门晾菜干、晒酱。
秦芜径直去了灶房。
老卤汤是命根子,她先把卤桶安置在灶上最稳当的地方,添了点清水和香料,小火慢慢温着。又把带来的干笋、香菌、花椒八角一一码进墙边的陶罐里,摆得整整齐齐。
等屋里收拾得差不多了,她才洗了手,和了块白面,切了点萝卜丝,煮了一锅素汤面。
没有荤腥,也没有油星,就撒了点盐和碎香菜。
一家人围着八仙桌坐下,捧着粗瓷碗吸溜吸溜地吃面。
等吃饱喝足,赵氏放下碗筷,脸上却透出几分愁容:“按理说,咱们新搬来,理应去左右街坊家里走动走动,送些乔迁的糕点认个门。可咱们身上带着重孝,这时候上人家门,平白给人家添晦气,若是遇上讲究的,怕是要遭人记恨。这可怎么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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