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早等在了紫宸殿，背手踱步，心中忐忑得坐不下来。
一行人进殿，其中最后者一身素白，头顶帷帽，乍一看还真让他微微睁大了眼。
皇帝连礼都等不得人行，便急切道：“帷帽摘下来，抬起头来让朕看看。”
贺惟摘下帷帽缓缓抬头，第一眼，望见的却是站在龙椅之侧的那个同样一身白衣，头戴帷帽的人。
那人长身玉立，就连个子也与他相差无几。
他也感觉到了贺惟的视线，身形一顿，然后伸出手，轻轻地挑起一侧纱帷。
纱影晃晃下，那是一张与贺惟如出一辙的脸。
若说贺惟原本与太子有八分像，那么重新点了痣的贺惟就是九分有余。
不仅皇帝看得瞠目结舌，就连那位太子都怔然不语地愣了许久。
“这眉毛，这嘴，这鼻子，简直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若不是朕亲自蹲在产房外头抱的太子，真真是要以为这是朕走丢的孩子。”皇帝望望他，又望望太子，如大梦初醒，忍不住重重拍着手感叹道。
“皇兄如今再看看，我提的主意是成还是不成？”赵元仪坐在堂下，气定神闲地喝着茶。
原本皇帝翻了公主府里传来的折子还觉得荒谬，甚至有几分气愤。
换人换人，这世上哪有一模一样的两个人去给他换？
若说赵怀喑没人见过也就罢了，但是再少见人，这也是太子，燕国使臣年年觐见怎会从未见过！不过就是赵元仪见死不救，不愿意写信相助罢了。
可眼下亲自见了贺惟，才知道她所言非虚，还真真是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能找到个一模一样的。
模样一样，剩下的就好办多了……
“朕已经按你的主意，连告老的太子少师都找了回来，若是将习惯秉性都学会个七八成，不怕燕国人不信。”
皇帝说完，仍觉惊奇又新鲜，又转头让人给太子送上铜镜，对太子笑道：“你说说，像不像你？”
赵怀喑将镜子递还给下人，目光定在赵元仪身上：“多谢姑姑。”
赵元仪没抬眼，抿了口茶。
“只是……”
皇帝话音一转，玩弄着手里的翡翠珠串，笑得可亲，“太子自小是在宫里长大的，养得一身贵气。宫里有人小心伺候着，做什么也方便，不若将他留在宫里，也省得你操心。”
说得好声好气，这意思却是明显了，这样的人关乎朝堂要事，更关乎太子的性命，怎可握在别人手里。
但这时候留在宫里，算什么？
虽然赵元仪一早便知道，这是为旁人做嫁衣，但这嫁衣上绣的哪个匠人的名号，也要交给别人说的算吗？
更何况，人是要去燕国。
她在燕国，需要一枚自己的眼线。
赵元仪面上风平浪静：“皇宫里人多眼杂，一宫有两位太子，岂能瞒得住？若是让旁人知道了，怕不是要弄巧成拙。”
“怎会？宫里头有朕，谁要是敢乱传朕就砍了他！让他待在太子身边，也能好好学学太子平日里的做派。”
赵元仪道：“他是要好好学学，太子也是正要上进的岁数。这小奴平日里聒噪活泼，让他跟在太子身边怕是扰人清静，误了太子学习，反而因小失大了。”
“那也无妨，调教调教，不正是要调要教吗？他有什么不足，喑儿自己最了解，喑儿来教正好对症下药。”
两方僵持着，没有一方肯让步。
赵元仪冷着眼，知道这样下去吃亏的是她，转了话口，改言道：“我倒无所谓，皇兄也还是问问人自己是如何想的罢。”
皇帝听言，便笑眯眯地转了视线，目光落在贺惟身上：“你如何想？”
贺惟看戏看得正有意思。
都说皇帝和长公主兄妹相亲、血浓于水，如今看来倒不是这个情况。这两人一来一回，夹枪带棒的，火药味全隐在太平之下。
只是现在战火烧到他身上了……
贺惟看向赵元仪，这一眼便被皇帝捕捉到了：“看什么？朕在问你，公主也说了，看你如何想。你这小郎君，可想待在宫里？”
“你说便是。”赵元仪闻言也放下茶盏，微弯了眉眼和善地瞥过来。
眼神里分明写的是敢答应就弄死你。
神仙打架，哪里会真管他想什么。
只是如今他的重要全是对皇帝和太子而言的，对赵元仪实际上并无实质作用。
若是不答应，皇帝太子依旧会稀罕他的命。可若是答应了，依这位公主殿下的性子怕是会有麻烦了。
不过这都不重要，贺惟还有大事要做，在宫里施展不开。
贺惟快速地权衡了轻重，跪下来重重磕了个头，声音恳切：“公主救我性命，待我很好，对贺惟恩重如山。我想待在公主府，望陛下准允。”
大殿内一下子静下来了，没有人敢说话。
皇帝凉着脸抿着唇，底下坐着的女人依然毫不畏惧地直视着他。
宫人们仓惶地一齐跪在地上。
一息、两息……
赵怀喑将视线从赵元仪身上移开，忽而重重咳了几声，胸腔剧烈颤动，仿佛肺都要咳出来。
“父皇，孩儿身子不好，怕是难以顾好贺公子。姑姑既愿意帮忙，孤自是求之不得、感激不尽。”赵怀喑咳完的声音有些哑，仿佛飘在空气中的一条丝线，落不到实处。
“你……”皇帝努了努嘴，还要说什么，又被赵怀喑顺下去了。
赵怀喑道：“父皇若是担心贺公子没有孩儿参照，不够像，孩儿可以日后定期去公主府查看。”
梯子已经递到眼皮子底下了，有不下的道理？
“看看，吓成这样。”
珠串转了一圈，皇帝才慢悠悠地开口，“朕不过随口提了一句，倒让你惊着了，这离太子的风度还是差得太远了。”
“起来吧。”皇帝努了努嘴，隆安下去将人扶起来，“待在公主府也好，皇妹做事，朕和喑儿向来放心。”
“臣定不负陛下期望。”赵元仪顺势道。
“行了，朕也乏了，都退下吧。”皇帝揉了揉眉心，有些烦了，“你我兄妹，臣不臣的，生分了。昨日朕去看了一趟太皇太后，这两日瞧着她精神好了不少，念叨着想你，你去看看她罢。”
“是。”赵元仪应声。
众人被请出了大殿。
赵元仪呼来唤月，指着贺惟道：“我去趟福禧殿，让招云陪着我，你把他送回府里。”
“是。”唤月道。
赵元仪正要走，远处有人过来，拦住了她的路。
“姑姑。”
赵怀喑停在她面前，“孤也正好要去一趟福禧殿，不如一道吧。”
赵元仪冷冷瞥了他一眼，转身就走。
赵怀喑却也不恼，轻轻笑了一声，仗着个子高几步追上，跟在她身后始终保持着一步的距离。
这一出落在贺惟眼底，他试探道：“殿下与太子关系不好？”
唤月想了想，也没什么好瞒的，贺惟如今要住在公主府，那这些事他迟早要知道。
于是唤月并未多遮掩，大大方方地告诉他：“不好。”
“先帝先皇后去世以后，殿下由太皇太后照顾了几年，连着太子一同。他们关系一向不好，小时候殿下总是因为他挨罚——太子不做课业，殿下罚跪；太子溜出宫玩乐，殿下挨罚；太子失足摔伤了，也是殿下挨打。”
“太皇太后不管？”贺惟有几分诧异。
“太皇太后压根儿就不知道，这些都是皇后罚的。宫里那时候被换了血，陛下忙于政务不顾后宫，留下的全是皇后的人，皇后花了心思去瞒，传都传不到太皇太后耳朵里。”
“那殿下就任人欺负？”贺惟不觉得赵元仪是个好说话的脾气。
当年先皇先皇后俱陨，赵元仪万念俱灰，别人要如何就如何，全都由着别人做了，吃了不少苦头。
唤月想起就一阵鼻酸，想起皇后的所作所为更是心中有气，反问道：“殿下又能怎么样？”
贺惟没说话。
“皇后对殿下不好，后来是告到陛下面前了，重重罚了日子才好过一些。再后来许是太子长大懂事了，不再妄为，再见到殿下举止都得体有礼。只不过殿下还是一直讨厌着他。”
唤月抽了抽鼻子，不想再说了，“走吧，回去了，马车还在外头等。”
“好。”贺惟应声。
浓烈的厌恶么……？
他眯了眯眼，盯着两人远去的背影总觉得不对劲，却又说不出哪不对劲。
另一边，赵元仪也是不自在。
赵怀喑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不近不远，每一步都踩在她耳朵里，影子长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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