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禧殿的天好像总是苦绿色的，浑浊的烟融进宫墙，连宫女的脸也日积月累地枯萎。
空气里弥漫着清苦的药味，好似有挥也挥不散的青烟，人来人往，脸上都看不见一点笑。
明明还在暮夏，暑气未消，赵元仪都贪凉地在外头只搭了一件轻丝的披帛，躺在榻上的人却盖着厚重的雪锦棉被，甚至榻前还烧着微烘的炭火。
棉被像只臃肿的老蚕，忽而起伏，夹带着卡着痰的闷咳。
掌事姑姑听见，顾不上药盅滚烫，赤着手端起刚熬好的药从外间赶来。
“太后，喝药了。”
咳嗽声渐小，榻上的人身子微微颤动，又止于沉寂。
赵元仪站在外间，像一盆冷水当头把未烬的火浇灭了，一时间喉咙发涩，说不出话来了。
除了一月一次固定的请安外，平日里赵慊不让赵元仪主动探望祖母。
名义上是持着太皇太后重疾不便见人的名头，实际上却是拿皇祖母在要挟她，让她乖乖俯首称臣。
“殿下？”庄媪勉强将药喂下去，叹气放下瓷勺，看见了身后站的人。
“是笑笑到了吗？”皇太后声音低弱，从锦被里伸出一只干枯的手，挣扎着要起身。
赵元仪连忙上去扶住，抱她坐起来：“祖母。”
“好了，让庄媪来，小女娘抱不动我。”
皇太后推着她的手，却不想轻而易举地就被赵元仪抱起来了。
“不是小女娘了，笑笑长大了，如今背起祖母也不在话下。”赵元仪将她扶好，贴心地往她背后放了垫子，坐在榻边，“您看看，我都快十九了。
“十九了也还是孩子性子。”皇太后点了点她的鼻尖，玩笑道，“祖母的耳朵听见了，十九了还和外甥置气，你瞧瞧你说的，这是什么话？”
她点着指头数：“狸猫换太子、谋取皇位——还不让外甥同你一起来看祖母，好威风的小女娘呀，我听着都有些怕。”
赵元仪一愣，转头愠怒地看向旁边转过身的庄媪。
“瞧瞧，这般记仇，马上就要讨说法。”皇太后忍俊不禁，像调笑，又像炫耀似的，指着赵元仪和旁边的侍从说，语气听不出半点责怪，“不是庄媪告状，是祖母听说你要来，让她去外头接你，哪知道撞上了。”
赵元仪这才悻悻地收回眼坐好，嗔怪地望着皇太后。
“你说这般不肯吃亏，等我死了，皇祖母在地底下怎能放心你嫁去燕国。”皇太后声音放轻，颤着手放在赵元仪的额角，从发根摸到发尾。
“祖母别说这种话。”赵元仪道。
“好，不说——燕国的人什么时候来接亲？”皇太后问。
“最晚明年入夏。”
“若不是现在的燕国一手遮天，不是大周所能抗衡的，祖母就是拼了这条命，也不会让你嫁过去。”
皇太后说起来就带着恨，但身在什么位置，就要承受这个位置所带来的。她当初嫁去皇家，替太祖亲手除去了自己的母家，也没有说“不”的权利。
“好在笑笑生得一张漂亮的脸蛋。”皇太后看向赵元仪，目光变得温和，“闻赢虽不是大才，却也算爱惜你，你去了燕国，也不会难过。”
赵元仪抿了抿唇，想说什么，却无从开口。
“嫁去齐国，再怎么样，你都是皇后。你是大周送去的皇后，代表着大周，只要大周在，齐国就不敢也不能亏待你。”
皇太后瞧着赵元仪面色微妙的变化，便知她心里到底还是抵触的。
赵元仪自小便不是任人摆布的个性，先帝先后只得她一独女，自是要星星给星星要月亮给月亮。眼下时过境迁，大周竟沦落到了要献长公主与人和亲的地步，谁能没有芥蒂地就接受了？
于是皇太后将话又放重了，只望赵元仪能听得进两句也是好：“祖母活不了多久了，不能一直护着你。你皇兄性子踌躇敏感，以后还是得指望太子，太子仁爱温和，他会护你。”
“祖母……”赵元仪察觉出来她话里的意思，皱着眉喊了一声。
“祖母这是为你好。”皇太后没有理会她，转而深思了几秒，又问，“秋猎是不是快了？”
“下月月初。”赵元仪不知道她怎么提到这个，还是老实回道。
“我会和皇帝说，到时候将你和太子的帐篷设得近些，你们趁这个机会多相处相处。”
赵元仪睁大了眼：“祖母！”
“不准不去。”皇太后态度很坚决，“别像今日一样对音儿颐指气使的，那是太子，未来的皇帝。我瞧着，音儿眼里还是有你这个姑姑的。”
赵元仪还想说什么，皇太后打断：“行了，不要再说了，就这么办。”
“祖母这是为你好。”
皇太后捏了捏她的脸颊，“好了，小女娘别拉着脸，来，把最近发生的事都和祖母说说。你兄长对你可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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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元仪从福禧殿出来天色已暗了下来，天边远布霞光，余晖万里。
皇太后要起身送她到宫门，被赵元仪拦住，好说歹说才让她允了由庄媪送她出去。
“本宫上旬来时，太医都说皇祖母身子有好转，怎么忽然又恶化了？”赵元仪问。
“禀殿下，太后娘娘年岁已大，身子好了，但心里有事，如何能好好养病啊。”庄媪叹息道。
“心里有事……”
“娘娘心里头念着您，殿下这边无事，娘娘才能安心。”庄媪直接道。
有些事，不是她想没有就能没有的。不是人找事，是事找上门。
赵元仪没再说话，一路无言地走到宫门口。
庄媪走到马车前，伸出胳膊扶她上车。
赵元仪搭上去，正要借力，便听见她嘴里极轻地吸了口冷气。
“怎么了？”赵元仪皱眉。
“回殿下，无事。”庄媪道。
赵元仪垂眼在她身上自上而下地一扫，目光定在庄媪微微打颤的胳膊和腿上，心下了然：“痛风？”
庄媪低下头，道：“是。”
庄媪伺候皇太后多年，也是看着赵元仪长大的，按照她的岁数，早该出宫颐养天年，却因皇太后重病，她便再为提过出宫的事。
年纪大了病痛就多，太后身子有恙，前些年，庄媪也突然就落了个风湿的毛病，一逢阴雨潮湿的天气就关节疼痛。
赵元仪转头对招云道：“派人送庄媪回去，再从府里送些杜仲、牛膝，还有之前西域进贡的药酒来。”
庄媪道：“谢殿下。”
招云立刻派了两个人将庄媪送回去，转身一看，赵元仪已经单手一撑，自己坐进马车里了。
招云在旁问：“殿下，我们回府吧？”
赵元仪胸口有些闷，掀开车帘，静默地看着远处的天，半晌没说话，许久之后才开口：“去金玉庄。”
马车从皇宫离开，长安街一到了夜间歌舞升平，灯架满太平街，沿街都是小铺，灯火幢幢。
越往长安街深处走便越是富丽，高楼密布，其中最为显眼的还得说是那幢最高的鎏金楼。
门口的梁柱是两根完整粗壮的金丝楠木，壁上嵌金，硕大的夜明珠用金座撑在房顶，就是在宫里的钦天监站在观星处往下望，都能见着朦胧之中一处璀璨。
马车停在这座鎏金楼前，赵元仪从车上下来，却不想吃了个闭门羹。
“江东来了批上好的鱼鲜，货量太大，滕娘子怕底下人手脚不麻利误了新鲜，便自己去了江东接货。”
“她要什么时候回来？”
“这……滕娘子也未交代，许是还得过上几日。”看门的连忙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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