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明夷骑马奔至她身前。
奚姜仰躺在雪地上，双眼紧闭，素白中衣被血污浸染。乌发散乱铺于白雪上，如泼墨宣纸。
月光下那张脸毫无血色，却清丽绝艳，令他一时怔忪。
他翻身下马，半跪下，探出两根手指停在她鼻息处。
还活着，一个宿雪部女子，功夫竟如此了得，这很不寻常。
奚姜长睫微颤，睁开了眼。那双幽蓝眸子映出他沾满血污的脸。
“将军……”她声音细若游丝，语气却似如释重负，“你还活着，太好了。”
君明夷蹙眉，视线落在她肩头贯穿的箭矢上。
他没说话，只一把解下大氅，将她连头带脚裹住。打横将人抱起，翻身上马，对周围肃立的玄甲卫沉声道：“清理战场，回营。”
战马在雪夜中疾驰。
奚姜靠在他怀里，鼻间充斥着腥臭的死人血味。但在这一片混浊中，她还是闻到了独属于君明夷的纯阳精血之气，如凛冬烈酒，熏得她欲醉。
她悄悄探出手指，趁他不备，接住他左臂不断滴落的鲜血，再将指尖含进嘴里。
好香甜。若能长长久久地占着，把他养成自己随时可取的血库，倒比在山林里苦修强上百倍。
正美妙畅想着，头顶传来男人的声音，沉冷之下，竟透出一丝柔和：“你怎么逃出来的？又从哪学来的踏马杂耍？”
奚姜一愣，舔了舔唇角的血丝。
怎么逃出来的？自然是扭断了死士的脖子走出来的。
至于踩马背……她跨坐在马背时，反复刮擦着大腿内侧娇嫩的皮肉，这种绵密又烦人的刺痛，让她烦躁得想杀人。作为一只雪林猫妖，平衡之术本就是天性，能站着为什么要坐着受罪。
但这话不能明说。她往他怀里缩了缩，委屈巴巴地吸了吸鼻子：“营地起火，我趁乱抢了匹脱缰的马……我们部落常年在深山峭壁上打猎，要在树杈和岩石上落脚，平衡之术就练出来了。”
君明夷不语。
奚姜顿觉他铁石心肠，难道肩上的箭还不够他愧疚感恩？如此一想，又撩起素白中衣的下摆：“.......将军你看，我都磨破皮了……”
雪光映照下，纤白如玉的大腿根处，果然磨红了一大片。
君明夷眉心猛跳，一把按住她的手，将大氅裹紧，“安分些。”
“我疼。”
头顶传来一声轻叹：“忍着，马上就到了。”
小半个时辰后，战马踏过结冰的浅滩，进入寒水南岸大营。
火势已经扑灭。
后营烧塌了大半，西北角的粮库外，兵士们正清点抢运出来的麻袋。万幸右翼副将带那五千骑回援得及时，拼死抢回了七成粮草，不至于让大军断炊。
中军主帐已化为废墟。君明夷抱着奚姜，径直步入旁边一顶临时清理出的副帐。
宋惟提着药箱匆匆赶来，一见君明夷劈裂的肩甲和满身血污，急道：“将军，您也受了伤……”
“皮肉伤，不碍事。”君明夷将奚姜放在榻上，下巴微抬，“先给她拔箭。”
宋惟不敢多言，上前剪开奚姜肩头的衣料。箭头带有倒刺，生生拔出来，必然要带出大片血肉。
宋惟拿出刀镊和金疮药，沉声道：“姑娘，军中没有麻沸散，你且咬住这块软木……”
他刚递过木塞，奚姜却嫌弃地偏过头，“不要，好脏。”
她一把攥住君明夷的手腕，颤声道：“将军，你拉着我就好。”
君明夷垂眸看她，没有抽回手，冲宋惟吩咐：“动手。”
宋惟刀尖一挑，猛地拔出短矢。
其实这点凡人兵刃的伤，对她而言根本没多痛，费点妖力就能愈合，但她偏生放任不管。
箭矢离体那一瞬，奚姜仍是逼出一声哀吟，身子颤了颤，作出痛楚难支的模样，趁势偏过头，一口咬在君明夷手腕上。
牙齿刺破男人粗粝的皮肉。她贪婪地吮吸着溢出的鲜血，如同久旱逢甘霖，抚平她枯竭的经脉。
君明夷小臂肌肉骤然绷紧，但他没动，任由榻上少女如小兽般咬着自己。
宋惟看得眼皮直跳。他跟了主将这么多年，何曾见过君明夷任人这般放肆。他赶紧移开视线，手脚麻利地撒上金疮药，用白麻布将伤口缠紧。
“行了。”君明夷声音微哑。
奚姜这才依依不舍地松开嘴。她舔了舔唇角的血迹，心满意足地往软榻里缩了缩。
“对不起，将军，我一时太疼......”
“无妨，你休息。”
她确实很想睡觉，但刚生起的炭盆还不够暖。
正好面前站着个大火炉，她理直气壮地撒娇：“好冷。将军抱我睡。”
君明夷闭了闭眼，握紧拳头。冲着她才救了他这份恩情，也不好把人训斥一顿。
他生硬道：“我要去包扎伤口。”
“包好了来。”
帐内的气氛凝滞。刚收拾好药箱的宋惟恨不得立刻聋了双耳，低着头飞速退出营帐。
君明夷看着手腕上一排渗血的牙印，又看了眼榻上毫无尊卑规矩，满眼索求的少女。
这异族女子，真是越来越得寸进尺。
“别胡闹。”他拂开她的手，转身往帐外走去。
临出门前，脚步却顿了顿，顺手拔出腰间长剑，用剑鞘将地龙旁的炭盆往榻边挑近了几寸。
随后掀帘而出，将漫天风雪挡在帐外。
......
临时充作中军大帐的另一处偏帐内，灯火幽暗。
君明夷卸下玄铁重甲，赤裸着上半身坐在胡床上。
他身上大大小小添了十几道新伤。最深的一处在左肩，是被金狼卫的弯刀劈开的，皮肉外翻。身上还有几处流矢擦出的血槽。加上手腕上刚被奚姜咬出的那一排渗血牙印，新伤叠旧疤，触目惊心。
宋惟将烈酒倒在干净布巾上，擦洗那翻卷的刀口。
君明夷肌肉微微抽搐一下，忍着没哼出声，沉声问：“伤亡如何？”
站在沙盘前的沈柏鱼面色凝重：“南岸被偷袭，死伤过千，粮草烧了三分之一。北岸虽然拿下了羯族大营，但那老狐狸太狡猾，见势不对，带着一支精锐残部往北逃进雪原了。”
“追不得。”君明夷淡淡开口。
宋惟将金疮药厚厚地敷在刀口上，用麻布一圈圈缠紧，忍不住插嘴：“确实追不得。大雪封路，咱们的粮草又损了。若是孤军深入雪原，不用羯人打，冻也冻死了。”
“传令下去，大军明日拔营。前军留下五千人，加固北岸的羯军旧垒，卡住渡口。其余主力带着伤兵和剩下的粮草，后撤五十里，退入玉门关内休整过冬。”
沈柏鱼点头赞同：“此计稳妥。羯王连老巢都丢了，这寒冬腊月的，他们在雪原上撑不了多久。”
君明夷扯过一件干净单衣披上，走到沙盘前。
“他逃不过是苟延残喘。没粮没帐篷，这个冬天羯人要死一半。等熬到开春，冰雪消融，他们为了活命，必会发起反扑。”
他顿了顿，露出一抹志在必得的笑，“我们退回关内，就是为了等那一刻。开春之战，我要他羯族全军覆没。”
重要的事说完，沈柏鱼才问：“将军，今日那名宿雪部女子太不寻常，不仅能在乱军中全身而退，还能在疾驰的马背上站立如松、连发冷箭。这绝非寻常深山女眷能有的身手。”
君明夷略一蹙眉，“她的族人呢？”
“攻破北岸大营时，救下了一批被关押的宿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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