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父那一句“不是我写的”搁下了,日子接着往前走。又一个周一上午,沈氏文化的展陈筹备会在临江大楼开。

这一场会是沈伯韬点名要接气斋来的。请帖上周晚宁的名字后头跟着一行小字:技术方。她看了两遍,把请帖收起来。

会议室在十六层,一整面墙的落地窗,窗外是江。长桌两侧坐了九个人。周晚宁坐在靠门的一侧,穿一件素色外套,头发扎起来。

沈珊瑚九点十分进来,穿一件白毛衣,进门先跟两位顾问打招呼才落座。

“周师傅也来了。”她说。

“沈小姐。”

“上一次在马先生的铺子里,我听人说了你那一句‘胎不对’。”沈珊瑚笑了笑,“我当时还以为是谁教的。”

“眼是自己的,路子不是自己的。”周晚宁说。

“你们做修复这一行,讲师承。”沈珊瑚说,“你这一手的路子,是南派?”

“是南派。”

“南派这几年没听说有什么人。”沈珊瑚说,“我这两年在省城跟几位老师走动,他们说起南派,都说断了。”

会开到十一点。前半场说动线,后半场说借展。说到借展,沈伯韬提了一句。

“我想做一件有分量的东西。”他说,“老城记忆太空,空了没人记得住。我要放一件能让人站住的。”

“沈总想放什么?”做展陈的那一位问。

“一只瓶子。二十年前我在南边收过一只玉壶春瓶,送去修,修完就没有下文了。这一件我要找回来。”

周晚宁握笔的手停了一下。

她抬眼看向长桌对面。沈伯韬坐在主位,五十七岁,头发花白,说话时手指在桌面上轻敲。

“沈总,那一只瓶子是民国仿的,还是老的?”

沈伯韬抬起眼睛:“你见过?”

“没见过。我只是问一句,要是老的,借展要走另一套手续。”

“是老的,当年收的时候说是老的。送去修是因为口沿磕了。”

“修好以后送回来了没有?”

“没有。送去一个月,那边回话说作坊散了,东西找不着了。”

“二十年前的事了。”做展陈的那一位打圆场,“这一件要是找不回来,我们备一件别的。”

“找得回来。”沈伯韬说,“我要找的东西还没有找不回来的。”他把桌上的材料合上了。

散会以后,人到走廊上三三两两地说话。

沈珊瑚在茶歇台边上站着,端着一杯水。周晚宁过去倒水,她转过身。

“周师傅。”

“沈小姐。”

“我方才那句话不是要为难你,我就是好奇。”沈珊瑚说,“你这么年轻就有这样的眼力,按理说不该默默无闻。”

“我本来就默默无闻。”

“那是你自己选的。”沈珊瑚说,“我要是你,早让人知道了。”

“沈小姐小时候戴过长命锁没有。”周晚宁问。

沈珊瑚一愣:“怎么问这个?”

“听沈总说二十年前的事忽然想起来。小时候戴过的东西,人一辈子都记得。”

“戴过。金的,长命锁,打小戴着,上学才摘。锁上刻了我的名字。”

“刻了名字。”

“刻了。”沈珊瑚说,“我妈说,刻了名字的东西丢不了。”

周晚宁点了点头。

她转身要走,沈珊瑚在后头又说了一句。

“你那一件东西,”沈珊瑚说,“我听长辈说过一句:人身上带的东西,带对了是福,带错了是债。”

周晚宁停住脚:“哪一位长辈?”

“姑母。她有一年喝多了说的。”沈珊瑚笑了笑,“我那时候小听不懂,长大了想起来,觉得她说的不是东西,是人。”

“沈小姐。”周晚宁说,“你出生那一夜,你爸妈在哪儿?”

沈珊瑚又愣了一下:“你这话问得怪。”

“我妈生我难产,在产房里待了一整夜,我爸在走廊上坐了一夜。”她顿了顿,“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做过一个梦,梦见一间产房,产房里有两张小床。”

沈珊瑚笑起来:“你这梦做得不吉利。”

“是不吉利。”

可梦里那两张小床,她始终看不清床上孩子的脸。

周晚宁端着水走到走廊尽头,把纸杯捏扁扔进垃圾桶。

她是十九年前那一夜出生的。那一夜的产房里有两张小床,两个孩子里有一个被抱了出去,送到了乡下。

送她出去的那一个人,后来死在了大石镇。

留在这城里的那一个,此刻穿着白毛衣站在茶歇台边上,说她打小戴着一枚刻了名字的金锁。

刻了名字的东西丢不了。

被人抱出去的那一个,身上没有名字。

走廊那一头,沈丽站在窗边,穿一件深灰色套装,手里没端杯子。周晚宁走过去,她没有转头。

“沈姨。”

“你今日话多了。”沈丽说。

“我今日话不算多。”

“对一个不知道底的人,话多就是错。”沈丽转过脸,“你问她长命锁,问她那一夜,问得太急了。”

“我问急了,她答得很顺。”周晚宁说,“顺得没有一处磕绊。”

“顺了十九年,也不代表真。”

“周晚宁。”她说,“你这几年长本事了。”

“沈姨教得好。”

“我没教你。你这本事不是我教的,也不是你师父教的,是天生的。天生的人最容易折。”

“我给你一句。”沈丽说,“你今日问了两样东西,一样是锁,一样是夜。这两样东西你都可以问,可你不能问到第三样。”

“哪一样?”

“你不能问她身上有没有疤。”沈丽说。

周晚宁的心跳漏了一下。沈丽看着她的脸,看了片刻,笑了一下。

“你看,”她说,“你连我说的这一句都想不到。”

她说完就走了,高跟鞋敲在瓷砖上,敲出一路的响。

周晚宁站在窗边,看着楼下那一条江。

沈丽那句疤,她搁下了。她心里过的是沈伯韬说的那只玉壶春瓶:二十年前送去修,修完找不着了。养父那三张照片里的那一只,也是玉壶春瓶。

沈伯韬说:送去修,修完找不着了。

她把手从玻璃上收回来。

“周师傅。”身后有人叫她,她转过身。

沈伯韬站在那儿,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

“沈总。”

“你等一下走。”沈伯韬说,“我方才在会上没说完。”

他把纸袋放在窗台上,抽出一个信封,很旧,边角起毛。

“你跟我一个故人很像。”沈伯韬说,“不是脸像,是你坐着的样子,还有你说话以前先停一停的那一下。”

“哪一位故人?”

“是我太太。”

“您太太。”

“她走了二十年。这二十年我没有跟任何人说过她。今日在会上,我听见你说那一句‘修好以后送回来了没有’,忽然坐不住。”

他从信封里抽出一张照片,照片是黑白的,一寸大,边角剪过。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二十来岁,抱着一个襁褓里的婴儿。

“这一张是她。”沈伯韬说,“找了很久才找到这一张,别的一张都没有了。”

周晚宁接过照片。照片上的女人眉眼很淡,嘴角有一点往下抿的劲。婴儿的脸只露出一小半,看不见。

“沈总。”她说,“这一张照片,您让我拿去翻拍一张吗?”

“你要翻拍?”

“我要看清楚一点。”

“你拿去吧,翻拍完还我。”

周晚宁把照片收进包里。

“还有一句。”沈伯韬说,“那一只玉壶春瓶,你要是听见什么消息就来告诉我。”

“我听见了一定说。”

“你听见的机会比我多。”沈伯韬说,“东西在谁手上,你们这一行比谁都清楚。”他把牛皮纸袋夹在腋下,转身走了。

走廊上只剩周晚宁一个人。

她把包打开,又把照片拿出来看了一遍。看到第二遍,她发现了一样东西。

照片的右下角有一道很浅的痕迹,像是被人用指甲刮过。刮掉的是一角,原来应该有一样东西。

她把照片凑到窗边的光里,斜着看。

刮掉的那一角上,还留着一个字的一半。有人想把那一个字抹掉,手却停了,或者没抹干净。

那半个字,是一个“沈”。是谁动过这一张照片,动它的人想要遮住什么——周晚宁看着窗外的江,没有答案。

那半个字还没有下落,展场先开了门。周五上午九点,临江大楼一层展厅的门开了。

展陈叫“江南文脉”,预展三天。三十七件展品,二十六件是借的。

周晚宁八点四十就到了,进门先把每一件看了一遍,看到第十一件的时候停住。

那是一件青花天球瓶。

瓶高四十二公分,长颈,球腹,通体缠枝莲纹,底款六字三行:大清乾隆年制。标签写着:清乾隆青花缠枝莲纹天球瓶,藏家借展。

她绕着展柜走了一圈,退开两步,从侧面看了十分钟。

“小周。”沈伯韬从后头过来,“这一件有什么说法。”

“这一件是谁经手的。”

“珊瑚经手的。”沈伯韬说,“藏家姓孟,省城的老客户,借两个月。省城请的顾问看了,出意见说真。”

九点半,省城请来的两位顾问到了。头一位姓贺,六十来岁,戴一副白手套。第二位是他助手,拎着一只工具箱。

沈珊瑚陪着。

“贺老师,这一件是这次的重器。”她说,“您先看。”

贺顾问看了大约一刻钟,看的时候不说话,看完把手套摘下来。

“东西对。”他说,“乾隆本朝,官窑。胎细,釉润,画工规矩。可以放在图录头一页。”

“那就按贺老师说的定。”沈珊瑚说。

“等一等。”周晚宁说。

展厅里的人转过头来。

“周小姐有不同意见。”贺顾问说。

“我有三句话。”周晚宁说,“说完要是贺老师觉得不对,我收回。”

“你说。”

“头一句,看釉。”周晚宁走到展柜侧面,把手电打在瓶腹上,“乾隆官窑的青花釉面,气泡大中小混着,密处成团,疏处见底。这一件的气泡大小一样,排得均匀。柴窑的火有起有落,烧不出这样匀的泡。”

贺顾问没有说话。

“第二句,看足。”周晚宁说,“乾隆官窑的圈足手工修,足端不平,边上有点磕手。这一件的圈足滚圆,一点不磕手。滚圆的足是机器修的。”

“第三句呢。”沈珊瑚说。

“第三句,看款。”周晚宁说,“底款头一个字是乾。乾字右下这一钩,官窑往外挑,挑出去收得急。这一件的钩往里收,收得慢。”

贺顾问把老花镜戴上,凑近看。

“这是写款人的手法不同。”他说,“同一朝的款,写款的有几个人,手法不一样很正常。”

“是。”周晚宁说,“我要说的不是手法。我要说的是火石红。”她把手电关了。

“圈足露胎处有一层淡红,行里叫火石红。真的是胎里的铁在窑里自己出来的,从胎骨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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