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朗之还没走出后山,就被一片半塌了的围篱绊住了脚,忽听得前头桃林一阵窸窸窣窣,拨开枝条一看,却见一个八九岁的小童正卡在树杈上,衣摆被枝丫勾住,两条腿悬空乱蹬,一只靴子飞出去老远。

底下蹲着个内侍,急得直搓手,“陛下您别动,奴才这就去寻梯子……”

“寻什么梯子!等你寻来天都黑了!”小童胡乱一扭头,正好瞧见阮朗之,便抬了抬下巴一抬,“喂!你!过来把我弄下来,动作快些,磨磨蹭蹭的,仔细你的皮!”

阮朗之走近了才瞧清楚,那小童的玉冠早歪到了后脑勺,脖子直挺挺梗着,活像脑袋上长了棵歪脖子树。偏这小祖宗还死要面子端着架子,那腿蹬一下,名贵的锦缎衣摆就撕裂一分。

阮朗之个头高,瞧着这小公子挂在树上实在不雅,忙抬手握住那根枯枝,稍一用力,将其折断。

枝条一断,小童身子骤然失了依托,猛然下坠。他惊呼一声,慌乱中死死抱住粗壮的树干,树上的积雪也跟着扑簌簌落下来,砸了两人一头一脸。

“看什么看!”那小童惊魂未定,见阮朗之盯着自己,立刻恶狠狠地瞪了回去。

“啊?没、没看什么……”阮朗之赶紧低下头,收回视线。

小童抱着树干,试着往下探了探脚,发现自己离地还远,顿时又恼了,“你是死人啊?还不快过来接我一把!”

阮朗之不敢怠慢,忙不迭地伸出双手去接。谁知这小童半点招呼也不打,手一松,整个人便直直坠了下来。

阮朗之被砸得闷哼一声,连退两步,脚下一滑差点摔个四脚朝天。

小童在他怀里被颠了一下,立刻嫌弃地挣脱下去,双脚一落地,便忙不迭抻平衣摆,拍打着袖口,仿佛阮朗之身上有什么脏东西似的。

阮朗之在一旁看得直发愣,心说这也不知是谁家娇养出来的小公子,穿得金贵,脾气还这般大……方才他嘴里念叨的什么来着?自己光顾着接人,也没听清。

正腹诽着,那小童忽然抬眼瞥了过来,嘴角分明翘着,眼神却冷冰冰的,“今日的事,若是敢说出去半个字,我拔了你的舌头。”

阮朗之听了这话,心里便忍不住想这小公子长得倒是金贵,就是脾气忒大,动不动就要拔人舌头,家里大人怕是愁得很……

还没想完,旁边那内侍已经连滚带爬扑了过来,“陛下!奴才该死!奴才该死啊!”

陛……陛下?

阮朗之听清楚后,立刻傻眼了。

他直勾勾盯着眼前这张稚气未脱的小脸,脑子里一时嗡嗡作响。

自己方才在想什么来着?想这孩子脾气大,家里恐怕没人管教……

阮朗之冷汗唰地就下来了,脖子一缩,结结巴巴地摆手,“陛、陛下明鉴!草民方才……非礼勿视,非礼勿言……绝没有觉得陛下脾气大,更没有觉得陛下缺人管教……啊不是!”

他猛地捂住自己的嘴,瞪大了眼。

完了,他这一紧张,怎么把心里话全倒出来了?完了完了,这回别说舌头,脑袋怕是都要搬家了!

李玄霆却没立刻发作,他背着手,歪着脑袋,拿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就这么静静打量着阮朗之,跪在后头的内侍更是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哦?”他终于开口,尾音拉得很长,“你觉得朕缺人管教?”

阮朗之脸色唰地白了,拼命摇头,两只手死死捂着嘴,“草民、草民……”

“把手放下。”李玄霆道:“朕让你说话。”

阮朗之颤巍巍放下手,又觉得没处搁,索性又扯住了衣摆。

李玄霆往前踱了一步,仰起头看他,个头虽堪堪只到阮朗之的胸口,可那小身板往那一站,眉眼间的威压,竟生生逼得阮朗之后退了半步。

“你说朕脾气大,又说朕缺人管教。”李玄霆说到这忽然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朕长这么大,头一回有人敢这般说朕,连谢珩都不敢。”

阮朗之听着腿便不由一软,险些当场跪下。

可下一瞬,谢珩的名字钻进耳朵,他整个人一激灵,硬生生把弯下去的腿又挺直了。

他像是抓住了什么靠山,猛地挺起胸膛,大声道:“谢、谢大人是我姐夫!”

这话一出口,周围倏地便安静了。

就在阮朗之以为这靠山管用时,李玄霆忽然往前走了一步,仰着脑袋,笑得像只偷了腥的小狐狸。

“哦——”他拉着长音,意味深长道:“原来是谢首辅的小舅子啊,难怪,难怪。朕说呢,这京城里哪来的胆大包天之徒,原来是背后有大树乘凉。”

阮朗之听着,刚想长舒的一口气,又生生悬在了半空。他脑子虽转得慢,却也不是个傻的,这话怎么听都不像是要善罢甘休的意思。

果然,便见李玄霆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继续道:“既如此,那朕便不拔你舌头了。”

阮朗之心头刚是一松。

紧接着,又听那小皇帝话锋一转,笑眯眯道:“不过,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既然你是谢卿的亲戚,那朕也不便为难你。”

说罢,他背着小手,高声道:“来人,把这呆子给朕押去御书房!让他替朕磨墨,磨不完两池子墨,不许放他走!”

……

素斋摆在禅院后头的暖阁里,推门进去,暖意便扑面而来。

窗子是一整面的琉璃,擦得透亮,窗外几株红梅开得泼泼洒洒,枝桠斜斜探到窗前,给屋里暖光的一映,红得像是要滴下来。

太后正坐在主位,面前摆着几碟精致的素点,她手里捻着串佛珠,嘴角噙着笑,正认真听着阮棠意说话。

崔玉娘战战兢兢坐在下首,她只敢僵硬的挨着椅子的边坐,茶端上来了,也只抿了一小口就放下,连碟子里的素点都不敢碰,生怕吃相不合规矩。

阮棠意正陪太后说些京中趣闻,说至兴处,鼻尖忽然一阵发痒,那痒意来得十分突然!她心知不好,在这等场合若是打个喷嚏,那可真成了笑话。

于是她死死抿住唇,屏住呼吸,捏着帕子的手紧了三分,才将那喷嚏憋了回去,直憋得眼眶都泛了红,心里又觉得莫名其妙。

这暖阁里也没风,怎么突然就起瘾了?

崔玉娘眼角余光一直盯着她,见状心里猛地一突,生怕女儿憋出什么怪动静,连忙笑着接过话茬,“太后娘娘这儿的素茶真是清香扑鼻,臣妇今日算是开了眼界,不知娘娘平日可还爱用些甜口的点心?”

太后被她这一打岔,果然将目光从阮棠意身上移开了,“哀家倒是不大爱吃甜的,倒是皇帝,前几日还闹着要御膳房给他做蜜饯果子,被谢珩拦了,说吃多了坏牙,气得他两天没理人。”

崔玉娘是万万没想到自家女婿居然连皇上吃零嘴都要管?

她偷偷瞥了一眼坐在旁边的自家闺女,心说闺女啊,你究竟嫁了个什么活阎王?这要是皇上记了仇,谢家满门怕是都不够砍的啊!

可当着太后的面,她哪敢把这话说出口。只得勉强扯了个笑,硬着头皮道:“谢大人……倒是管得严……不过也是,小孩家确实不能太贪甜。”

“严是严了些,可皇帝就服他管,哀家的话皇帝还犟两句嘴,谢珩一沉脸,他就老实了。”

太后说着,又饶有兴致地转向阮棠意,“说起来,谢珩成日板着张脸,在家里也这般么?你倒说说,他私底下可有什么趣事儿?”

阮棠意刚压下那阵鼻痒,猛地被太后点了名还有些茫然。

她与谢珩成婚不过才几日,平日里连句软话都少说,哪来的趣事可言?可太后的问话又不能敷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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