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西翠潭山麓,有一座前朝古刹,法济寺。

法济寺依山而起,自本朝太祖定鼎以来,历经百年香火,愈发鼎盛,因距皇城不远,京中权贵也常来此走动。

今日正值十五,寺中正办着水陆法会,自山脚至半山,香客如织,夹道两旁尽是搭棚设摊的贩夫走卒,市井叫卖与山间隐隐梵音交织,越发显得烟火气十足。

山门前,谢府的马车缓缓停下。

阮棠意扶着椿芽的手钻出轿子,看着漫山遍野的人,便笑道:“好些日子没来,竟不知今日这般热闹。”

谢珩随之勒马,长腿一跨便稳稳落地。他身量高,宽肩窄腰,立于人群之中如鹤立鸡群,面对这乌泱泱的人群,他面上不显,眉心却轻轻蹙了一下。

阮棠意倒是熟门熟路,半点不怯,侧过脸冲他盈盈一笑,“夫君想必是不常来这等地方,这寺里的素面和梅花糕做得极好,等还完了愿咱们买些尝尝。”

谢珩应了一声,脚下自然放缓了半步,替她挡开了拥挤过来的人流。

跟在身后的椿芽闻言却是扑哧一笑,“夫人,您这到底是来还愿,还是来解馋的?”

阮棠意回头瞧了她一眼,“这你就不懂了,神仙要敬,五脏庙也得祭呀。等会儿买到了,你别吃便是。”

椿芽一听立刻讨饶,“别别别,婢子知错了,那梅花糕上洒的糖桂花也好吃,婢子馋了许久呢。”

一行人拾级而上,还没走出多远,李素忽然快步走上前来,在谢珩耳边飞快说了句什么。

谢珩脚下的步子一顿。

“怎么了?”阮棠意察觉出他气息的变化。

“太后今日也在寺中。”谢珩侧目看她,声音低了一些,“仪仗刚入了后山禅院。”

阮棠意先是一愣,太后?跟她有什么关系?

可谢珩这神色,分明是有关系。

果然听谢珩道:“既撞上了,自然要去请安。”

阮棠意听他这么说,心头便是重重一跳。

那可是太后!连爹爹都没见过的人物,居然叫她给撞上了?也不知太后长什么模样,是不是真如传闻里那般通身的气派……等回去了定要跟爹娘好生吹嘘一番!

这般一想,她连脚步都不由自主放轻了。

两人沿着幽静的小径直通后山,到了禅院门外,已有锦衣卫按刀肃立。

内侍挑开厚重的门帘,谢珩带着她跨入正殿,殿内檀香沉沉,太后正与方丈对坐品茶。

阮棠意大着胆子飞快偷瞄了一眼。

太后没穿太繁复的宫装,只着一袭素净的常服,腕上缠着串紫檀佛珠,虽面带笑意,可那股久居上位的威压,压得满殿宫女连大气都不敢喘。

她赶紧跟着谢珩行大礼。

“行了行了,佛门净地哪来这么多虚礼,快起来吧。”太后放下茶盏,语气透着几分熟稔,显然没拿他们当外人。

等两人谢恩起身,太后才将目光落在阮棠意脸上,忽而转头对谢珩笑道:“好啊,我前两日还琢磨,你这般冷面冷心的人,不知什么样的姑娘能受得住。今日一瞧,倒是个齐整鲜亮的,难怪你当个宝贝似的藏着不肯让人见。”

阮棠意面皮一红,垂着眼不敢吭声,只悄悄去瞥谢珩。

谢珩:“太后说笑了,内子年幼跳脱,臣不过是怕她在外头不知轻重,这才多派了些人手跟着。”

“多派了些人手?”太后似笑非笑地睨着他,“哀家怎么听说,你连亲卫都调去守楚家那小子了?前两日英国公夫人进宫给哀家请安,还说你专权跋扈,竟把堂堂世子当犯人一般圈禁着。”

殿内的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阮棠意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察觉到这话题转得有些深,悄悄替谢珩捏了把汗。

谢珩面上不见半分慌乱,只淡淡回道:“太后容禀,楚世子前几日遇刺,贼人尚未落网,兵部唯恐再生变乱,便依例请了调令派兵围护楚府。臣不过是从旁协理,免得京中生乱。”

说到这,他略一沉吟,又道:“英国公夫人既这般忧心,臣明日便让人把府外的兵马撤回来。只是若楚世子再有闪失,又或是楚家旧部在关外闹出什么动静,臣这协理之责,怕是担待不起。”

太后闻言叹了口气,无奈笑骂,“好你个谢珩,哀家不过是替人递句话,你倒好,反将了哀家一军。既如此那便依你,只是做事别太绝,总归要顾及些老臣的颜面。”

她说着,目光一转,又落在了阮棠意身上,“丫头,你跟哀家说说,他在府里也是这般动不动就拿话堵人么?”

阮棠意没料到太后会突然点到她头上。

她方才还在心里琢磨,夫君派兵围了楚世子……原来不是在吃她的味?可这朝堂上的机锋弯弯绕绕的,她竖着耳朵听了半天,却越听越觉困惑,一时只觉得脑子都快打结了。

回过神来,她脸红了一下,老实巴交道:“回太后的话,夫君平日里话并不多,但若论起讲道理,妾身确实是从没赢过他的。”

太后被她这副老实模样逗得笑出了声,连带着旁边的宫人们都跟着松了口气,殿内原本凝滞的气氛瞬间散了。

“好,好。”太后摆了摆手,对谢珩道:“既然今日撞上了,也别急着去前头挤了,这后禅院的梅花来得正是时候,你们两个去逛逛,晚些陪哀家一道用过素斋再回吧。”

辞别了太后,两人从后禅院出来便往供奉菩萨的佛殿去了。

寺内古木参天,残雪未消,阮棠意亦步亦趋跟在谢珩身侧,却越走越觉得不对起来。

“夫君,等等。”她一把扯住谢珩的大氅。

谢珩停下步子,微微侧过身。

“太后方才的话,妾身听明白了。”阮棠意仰着头,有些不服气道:“原来你砌高墙,派重兵,不全是为了吃味,可既不是防我,那你为何要禁我的足?”

谢珩淡淡瞥了她一眼,“我若禁了你的足,你便会安分守己,乖乖待在府里?”

阮棠意脖子一伸,“自然不能。”

谢珩听了她这理直气壮的回答,眼底浮起一抹浅淡的笑来,他抬手,屈起手指在她额头上轻轻敲了一下。

“既知拦不住你,本官只能将网收得更紧些。世家行事无所不用其极,你若出了事,不仅是谢府的麻烦,更是我的软肋。”

“懂了么?”

阮棠意闻言便是一愣。

她捂着被他敲过的额头,怔怔望向他。

分明只是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落在她心头却像是激起了千层浪,心跳忽然便乱了章法。

她胸口有些发烫,一股热意顺着脖颈一路蔓延,直烧得她两颊绯红。

阮棠意慌忙垂下眼,不敢再去看他那沉静的眼,“说得好听……还不就是嫌我麻烦……”

“知道麻烦,以后便少惹些。”谢珩顺口接道,却伸手替她拢紧了斗篷,指尖擦过她的下颌,将兜帽替她戴好,遮住了那两只红透的耳朵。

“走吧。”谢珩道。

佛堂香烟缭绕,金身菩萨宝相庄严。

两人在蒲团上并排跪下,谢珩修长的手指捻过三炷香,神色淡然,哪怕是在佛前也端是一副不染凡尘的孤高模样。

一旁的阮棠意却是规规矩矩闭了眼,双手合十。

这回,她可不敢再乱念了,一字一句在心里认真道:“菩萨赎罪,信女阮氏,今日与夫君同来还愿。多谢菩萨显灵,赐了信女一个模样这般俊,又有本事的如意郎君!”

念到这儿,她想了想又悄悄补了句,“虽说他脾性冷了些,规矩多了些,不过看在他模样俊俏,人也护短的份上,信女便不与他计较了。”

末了,她才心满意足地叩首。

“求菩萨继续保佑信女家里的铺子,生意兴隆,日进斗金!”

等她念完起身,回头却见谢珩已立在了殿门旁,正垂眸看她。

还没等她开口,身后忽而传来一道又惊又喜的呼唤,“阿姐?”

阮棠意忙循声望去,就见崔玉娘带着弟弟阮朗之正站在香案旁。

崔玉娘一瞧见自家闺女,顿时眉开眼笑,正要迎上来。可待视线越过阮棠意,瞥见后头那位清冷矜贵的首辅大人时,脸上的笑登时收敛了大半。

她忙不迭地拽了一把身旁的阮朗之。

阮朗之原本正东张西望,被亲娘这么一扯才回过神来,忙端正神色作了个长揖,“姐夫。”

阮棠意快步迎上前去,一把拉住崔玉娘的手,“娘!你们怎么也来上香了?早知你们今日来,我便去接你们一道了!”

崔玉娘笑着拍了拍她的手,压低声音道:“还不是为了你弟弟,还有几个月便要春闱了,他自个儿心里没底,非要拉着我来求菩萨保佑他考试顺遂。”说罢,又嗔怪地看了阮朗之一眼,“谁知这小子一入殿便紧张得手脚都不知往哪放,我正打算带他去拜拜文殊菩萨呢。”

阮朗之被当面揭短,面上微红:“娘,我那是敬畏……”

阮棠意在一旁瞧着直乐,转头看了看后山的方向,兴致勃勃对崔玉娘道:“娘,既来都来了,咱们一道去后山走走吧,方才太后赐了恩典,正好去散散心。”

说着,她悄悄去觑谢珩的神色,见他面色如常,并未出言阻拦,心下便有了底。

崔玉娘一听到太后两个字,脸上的笑险些挂不住了,慌忙摆手,“这、这如何使得!那可是贵人待的地界,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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