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一个月,是苏秋冉这辈子最疲惫、最狼狈,最煎熬的三十天。

她开启了连轴转的奔波模式,白天在外四处取证、沟通、对接,晚上回到公寓整理资料、梳理证据、写维权文案,常常熬到凌晨三四点。

天亮稍微眯一两个小时,又立刻起床继续奔波。

公证处、市场监管局、知识产权中心、检测机构、平台投诉中心、律师事务所……

一条线索一条线索核对,证据一份份固定。

为了固定侵权证据,她自费公证十几家盗版店铺的商品页面、直播间录像、销量数据、买家评价,每一次公证都要排队、填表、核对、签字,繁琐又磨人。

为了证明配方的独创性和保密性,她翻出了全部研发记录,手写调香笔记,还有几十版小样对比数据、每日熟成记录、原料配比草稿、改版留存样本,堆了满满一桌子。

她一点点整理分类,标注时间线,证明这款配方完全由她独自研发、长期打磨,全程保密。

无数次对接上代工厂,软磨硬泡,一遍遍沟通交涉,索要员工离职记录、项目对接台账。

工厂依旧全程推诿敷衍。

“没有记录,查不到。”

“员工私人行为,和工厂无关。”

“我们不负责帮你取证,你自己找。”

无论她怎么沟通说理,对方始终坚决不配合,摆明了置身事外,十分理性。

为了拿到侵权人林舟的侵权证据、获利证据,苏秋冉四处打听求证拼凑线索。

过程里,她遭遇无数扯皮和敷衍。

所有人都怕麻烦不想惹事,都事不关己。

跑部门,工作人员见多了这种维权案子,态度平淡,流程繁琐,不耐烦地让她补资料、改材料、等审核。

跑检测机构,香气配比鉴定费用高昂,一次鉴定就是大几千。

跑电商平台投诉,平台只会机械回复“已受理、待核实、七个工作日反馈”,最后大多不了了之,甚至被告知对方没有违规。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各行各业盗版满天飞了,因为成本太低了,甚至平台都在维护。

加害者耀武扬威,赚得盆满钵满,受害者反而跑断腿,接受精神摧残。

侵权人林舟更是嚣张到底,全程摆烂。

苏秋冉多次主动沟通和解、要求对方下架道歉、停止侵权,他每次都是阴阳怪气。

“你随便折腾,我等着看你白费功夫。”

“有本事你就告赢我,没本事就闭嘴认栽。”

“我卖一单赚一单的钱,你维权一天亏一天的钱,看谁耗得过谁。”

苏秋冉跑断了腿,晒黑了一圈,

她瘦了好几斤,眼底是消不掉的浓重黑眼圈,脸色憔悴苍白。

无数个深夜,只有她一个人。

窗外夜色深沉,工作室里只剩香料淡淡的气息和台灯微弱的灯光。

她对着满桌的证据资料,还有手机里依旧猖狂铺货的盗版链接,不断被践踏的心血,还有所有人的冷漠劝退,不少次都想打退堂鼓。

她抱着膝盖,蜷缩在折叠床上,安安静静地掉眼泪。

为什么这个世界要这样?

明明她什么错都没有,只是认真做原创、认真生活。

可做错事的人逍遥法外,赚得比她这个原创还多,她这个受害者,却要受尽委屈,四处奔波,耗尽所有精力。

哭过之后,她擦干眼泪,重新坐回桌前,继续整理证据,完善材料。

哭可以,但放弃不行。

她绝不认输。

纪未迟来过工作室几次。

有时上了楼,在走廊上徘徊,有时候站在楼下等待,然后悄无声息地离开,却始终没有出现在她眼前。

苏秋冉有一次看见他了。

看见他站在楼下,又转身离去。

这种沉默的旁观,比争吵更让人寒心。

苏秋冉心里的失望,一点点累积,沉淀成冰冷的隔阂。

她彻底认清,在她最狼狈委屈,最需要支撑的时候,纪未迟永远只会站在理性的制高点。

只要搬出“理性”这个宏达的概念,什么对错都可以不分,就可以不用考虑别人的感受,什么愤怒和委屈都可以被消解,责任也可以被推卸。

……

纪未迟推开教授办公室的门时,外面的天已经暗了。

办公室在哲学系三楼最里面,门牌号磨得有些旧,教授正站在书架前翻一本很厚的书,听到门响,回头看了他一眼,没问他怎么来了,只是把书合上,放回架子上,抬了抬下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纪未迟坐下来,椅子很旧,木扶手磨得发亮:“教授,我有个困惑。”

教授坐回自己的位子,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看着他:“什么困惑?”

纪未迟:“理性是不是中立的?在理性诞生到现在不断的被滥用,是不是可以自我反思?文明是否需要它?我不希望你复述主流话术,而是真正的思考。”

教授没立刻接话,他把桌上的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

“两千多年前的古希腊就有理性的雏形,但当时不叫理性,只是哲学流派对秩序的领会,不是社会唯一标准。而近几百年,欧洲白男把它提纯为理性和感性的极端二元对立,用它来为白人男性、殖民秩序和性别等级提供合法性,让理性成为现代性的霸权话语。所以你指的是哪一种理性?”

纪未迟愣了一下,然后说:“近代理性。”

教授微微仰起头,思考一会儿,然后开口:“21世纪之前,对理性的批评从不缺乏,批评者甚至有科学家。只是他们要么被视为科学的敌人遭边缘化,要么被收编。于是到了21世纪,人们对于理性的认知是绝对完美的智慧,人们日常很喜欢用理性这个词彰显自己。”

纪未迟往前倾了一点:“那些批评者怎么说?”

教授往后靠了靠,椅子发出一点声响。

“尼采说理性是弱者发明出来驯服强者的工具。海德格尔说理性不是被坏人用坏,它本身就有问题。阿多诺和霍克海默写启蒙理性本身就是神话,从诞生之日起就带着自我毁灭的种子。福柯说理性是权力和知识的产物,‘疯癫’是被理性话语建构出来,用来划定谁有话语权。德里达说整个西方哲学就是一部压制差异的历史,所有不能被它收编的东西都被贬为边缘、非理性、女人、野蛮人。这些人都不是在说理性被滥用,把它修正就好了。他们说的是理性本身就是压迫。你用它反思它,等于用刀砍刀,砍到最后还是刀说了算。”

纪未迟的手搭在膝盖上,敲了敲:“尼采说理性是弱者用来驯服强者的,而有些哲学家又认为理性是强者用来压迫弱者的工具。”

教授点了点头,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

“没错,他们对待理性的定义都各有不同,甚至完全相反。所谓的哲学,很多是自己的主观,用了一套看似很有道理的学术包装。”

纪未迟:“那到底谁对谁错?”

教授:“有对的也有错的。但对错不重要,重要的是有没有权力给你背书,有没有赶上时代浪潮。尼采就有纳粹的背书,因为他拥护强者。而哈贝马斯这类人有时代背书,因为他拥护理性,疯狂批判阿多诺这些人是异端。”

纪未迟的眉头动了一下:“尼采不是讨厌反犹吗?他似乎并没有构建种族歧视。”

教授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书,翻了几页,背对着纪未迟说话。

“但他的确构建了等级制,主人是高贵、强大的好人格,奴隶是卑贱的坏人格,他说‘柔弱者和失败者该灭亡’,他厌恶平等和人道。他虽然不是种族主义,但他绝对是奴隶制主义。他死后纳粹用他等级思想,把主人人格和奴隶人格,替换成优等雅利安人和劣等其它种族,别的几乎不用改。”

纪未迟:“可尼采比你以上提到的那些哲学家都要出名。”

教授转过身,靠着书架,两只手插在口袋里。

“是的,他在当代互联网流行,靠的并不是他的体系,而是金句。比如‘杀不死我的使我更强大’、‘你凝视深渊,深渊也在凝视你’,这些话被单独截出来,谁看了都说好。但不会去翻上下文,读他论证奴隶该安分当工具、弱者该死、女人该被鞭子抽。”

纪未迟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了一点:“哲学家也是人,有自己的时代局限。”

教授淡淡道:“时代局限是个虚词,说这话的人往往把自己排除在时代外。今年觉得天经地义的东西,第二年就成了‘时代局限’。当代人觉得自己比过去的人进步,那是因为时代和标准变了。可标准不是真理,只是这一代人的暂时共识。今天你拿它量别人,明天就有人拿新的量你。每一代人都觉得自己走出洞穴,其实只是换了个更大的洞穴。与其用‘时代局限’统揽,不如承认那就是当下真理。”

纪未迟:“我只是想说人是复杂的,不能用简单的善恶来判断。”

教授走回桌边,坐下来,看着纪未迟,眼神很平静:“没错,但普通人的恶有代价,哲学家的恶却被装进思想体系变成深刻。比如某些女性主义哲学家性剥削未成年、在象牙塔被保护,却教育女性,‘你的特质都是假的、情感是被洗脑、要不婚不育、模仿男人、不要男人保护’,就搭上了潮流列车进入大学教育被视为女性先驱,性剥削未成年都被簇拥者偷换成和学生关系好。而第一批走进环境恶劣的工厂、从未被男人保护过、也没看过女性著作的底层女工用身体扛起工业时代却被遗忘。人们在乎的不是活生生的人,而是某种可以方便站队的概念,哪怕它漏洞百出。”

纪未迟垂了垂眸子,似乎在思考。

教授继续说:“尼采写奴隶该安分、女人该被鞭子抽,如果一个普通人写早就完了,但因为是哲学家,所以被视为深刻反讽。‘杀不死我的使我更强大’,被普通人视为励志鸡汤,可尼采说的强大是主人对奴隶的支配,弱者活该被碾碎,互联网替他把最脏的部分剪掉,但就算不剪很多也会推崇。”

纪未迟:“你为什么得出这种结论?”

教授风轻云淡道:“因为很多人不恨这套等级支配规则本身,而是恨自己不是强者,不能支配别人。”

纪未迟拉回了最初话题:“你的意思是,像尼采这类哲学家对理性的抨击是错的?”

教授摇了摇头:“抨击理性的流派不同,阿多诺、霍克海默、福柯这些人是批判理性压迫人,和尼采的方向相反。尼采把强者创造的用来统治的理性,偷换成弱者创造的道德用来约束强者。但理性是有话语权的人才能创造的,比如柏拉图、亚里士多德、奥古斯丁、笛卡尔都是欧洲白男哲学精英,理性被用来划谁高贵,谁劣等,谁该被支配。”

教授停了一下,看着纪未迟,像是在等他消化。

纪未迟:“您自己就是哲学教授,可是却在批评哲学。”

教授笑了笑:“哲学不是先有真理才存在,而是先有立场,再编一套听起来像真理的东西。有人站理性、有人站奴隶主、有人站存在。说到底就是有话语权的人把自己的思想写成体系,对错不重要,重要的是有没有人捧,有没有权力在背后撑着。”

纪未迟皱眉:“但也不能走向滑坡,理性对于逻辑推演、识别自相矛盾这些功能是有效的。而且如果没有理性话语权,废奴、平权运动,反抗者很难有立足点。”

“哈哈哈。”教授的笑声高了一些,虽然不是讽刺,但是神情中似乎带着一些无奈,“没有压迫又哪来的反抗呢?所以需要压迫。嗯,听着的确蛮合理。”

纪未迟长吐了一口气,想到苏秋冉抱怨他不允许她愤怒:“为什么你们总是曲解我的意思?我只是在说工具谁都可以用,能够带来高效的反抗,否则他们又会被视为非理性打压。”

教授微笑道:“我并非曲解,因为你的话天然带着理性至上、其余低等的逻辑。愤怒、渴望、机缘,甚至牺牲才是反抗最核心的驱动力,按照理性的高效成本来算,反抗反而不划算,因为必然流血。压迫者说你非理性歧视你,你的反抗方式是加入歧视自己的框架得到认可,由压迫者来给你颁发理性合格证,最终被收编。要知道,启蒙理性曾号称用来反击神权,可如今神可以被质疑,理性却不可以。”

纪未迟抱怀:“你现在不就在质疑它?”

教授手肘抵在桌上,双手交错的身体微微往前一倾,目光直视他:“理性不会粗暴的让你不许质疑,但会把你所有的质疑视为偏激、非理性。它不需要堵你的嘴,只需要让你的话没人听,你不就在一直否定我?”

纪未迟:“我只是不太赞同你全盘否定思考。就算不谈理性,也不意味着要丢掉思考。”

教授看到对面的人油盐不进的样子,他也不着急,只是耐心地说:“在你的认知里,思考就是理性,有人批评理性,你就会默认对方放弃思考,像你这么聪明的人,都有思维惰性。人们引以为傲的独立思考能力,多少是被灌输的?”

纪未迟听笑了:“你的意思是,我是被灌输的?”

教授:“我只是在说出事实。你坚信的理性概念是橡皮泥,是人自己预先设定的推理形式,只要前提不一样,依靠同一套逻辑推演,可以推出截然不同,甚至互相矛盾的结论。古希腊拿来论证城邦奴隶制,教父拿来论证信仰的正当性,近代拿来建立科学式的认识论、人种优劣、性别歧视、殖民主义。而当下又拿来当成普世智慧、人人平等。可无论怎么变,它的内核都是理性才是制高点,谁不同意、做不到就会被打压成感性、情绪化、意气用事。”

纪未迟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放在桌沿上,他盯着桌面上那杯已经凉了的茶,他突然想起跟苏秋冉吵架的画面,他也曾说过她意气用事。

不知为什么,感觉脸有点发烫,好像被扇了一巴掌似的,他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茶,抿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说:“你现在的思考方式,是不是也在用理性思考理性,还是要加入这个系统。哈贝马斯也说过,全盘否定理性会陷入自我矛盾。”

教授笑了一下,几乎只是嘴角动了一下。

“这是收编机制,哈贝马斯预设理性是普适智慧,这是西方白人中心。就像西方不少科幻作品默认高级文明必然理性,比如《奥维尔号》全程暗示信仰等于愚昧狂热,还得出‘越发达开明的社会,越摆脱宗教信仰’这种脱离现实的结论,无视美国总统就职都要用圣经宣誓。并把欧洲的政教历史当成所有文明的通用模板。当主角发现某个文明科技强大却信仰宗教,那它一定被呈现地充满极端和仇恨。更可笑的是,还让外星女黑人感激地跟地球女白人说‘必须相信理性’。”

纪未迟挑了挑眉:“影视剧善于二元对立的极端化呈现用来吸引受众。”

教授忍不住笑了:“有趣的是,这部剧在专业影评圈里被批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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