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是他
战事初平,行宫内的火也刚灭,硝烟滚滚。
来人鼻挺唇薄,长身鹤立,一双桃花眼摄人心魄,眼波流转,眼下有一颗红色的泪痣,平白为他增添了一抹昳丽。
眉眼上挑,却目无笑意,直勾勾地盯着江逾。
来人是晋王裴烬,早几年疑心重的皇帝划出偏远封地,命他驻守幽州,非召不回。
彼时二人决裂,她只在宴会上远远望过一眼,少年心气使然,他一身红衣纵马,一箭十环,赢得皇帝喝彩为他赏下赫赫奖品。
当真鲜衣怒马,意气风发。
怀里的太子裴秀尚且年幼,从未见过这种画面,不住地往江逾怀里躲。
裴烬拍掌,身后的士兵鱼贯而入,押走了江逾身边的随从们,又引发一阵骚动。
“你是来斩草除根还是来救驾的?”江逾用身体护住裴秀,冷脸看着士兵进入押走她的人,没有与他周旋,开门见山。
裴烬驻守的幽州与京城相隔万里,若无预先计划,不可能一日之内出现在这里。
前脚皇帝刚刚断了气,后脚就兵乱,又恰逢他救驾,骂一句狼子野心不为过。
他停住,转身,勾了勾唇,带了点天真的意味,疑惑开口,“皇嫂,臣弟没有这意思。”
僵局之时,原本在江逾身旁的婢女突然从袖中掏出刀,朝她冲过来。
“妖妃受死!”
江逾的头发一散,电光石火之间,裴烬身无武器,只能就近拔了她头上的朱钗。
此举堪称逾矩,他却做得慢条斯理,理所当然。
她闭上眼睛,没有预期的痛感,只有指腹停留的触感。
“失礼了皇嫂。”
声线清越,却无半点歉意,是玩世不恭的语气。
他拭去溅上的半滴血迹,身手不凡,行云流水间,江逾扭头,看见婢女瘫倒在地。
一钗穿心,一击毙命,伤口汩汩流血,双眼无光,直愣愣地看着远方,没有聚焦。
剩下宫女太监显然被吓到了,一个个跪倒在地,连头都不敢抬。
“那本宫呢?”江逾和裴烬对视,“晋王要如何处置本宫呢?”
眼下皇帝断气,周家倒台,若裴烬抓住此把柄,她的性命到头来又悬在了他人一念之间。
江逾讨厌这种感觉。
“皇兄之死有疑,殿内所有人皆发落大牢。”
裴烬扫视了殿内所有人,最后目光留在江逾身上,笑意盈盈地开口,“至于皇嫂,也该回宫安寝了。”
江逾握紧手中的帕子,这是要把她软禁了吗,几天,几年,还是几十年,亦或是……一辈子?
冷宫里面那么多疯女人,可她们进去前分明是不疯的。
江逾默然,心一沉,对着裴烬想跪下,却被一双手稳稳扶住。
常年持剑的手上带着一层薄茧,于江逾而言是粗粝的感觉,裴烬仅用二指抵住,克制疏离。
“嫂嫂若真铁了心地要选真富贵,便别再跪。裴某承受不起。”
江逾顺着骨节分明的手抬头,看见少年澄澈温和的眉眼。
她一愣,又紧忙低头问道:“敢问晋王想将本宫软禁多久,愿听发落。”
“皇嫂,本王说了,皇嫂该去休息了。”
裴烬收敛了笑,居高临下地让侍卫带她下去。
果然,裴家的血是冷的,皇帝是,裴烬更是,若她是裴烬,也不会留下她这个碍事的遗患,做人做事,斩草除根。
这点,他们俩应该有共识。
“娘娘请吧。”侍卫上前拱手。
江逾不应却低头俯身对泪眼汪汪的裴秀哄道。
“阿秀,母妃先回去休息,你好好在宫里待着,皇叔一切都会处理好的。阿娘春日再带你去放纸鸢。”
裴烬视线从江逾又转移到裴秀身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这孩童真像她和皇帝。
他微微侧身,面色锋冷,一个像她和皇兄的孩童,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提醒着什么。
裴烬无声凝望离去的女人的背影,随后冷漠地移开了视线。
瘦了些,几度经年,还和初见那般。
明明害怕却强装淡定地挺着背。
这么多年过去了,这习惯还是不变。
对他的态度还是那么轻飘飘。
哪里可以这么算了,裴烬恶狠狠地想。
想起那时,裴烬的脸仍像被扇了一巴掌那般火辣辣。
好可笑,听到江家有意把大小姐要议亲的传闻,他裴烬就像摇着尾巴的牲畜一样,上赶着去找她。
哪怕二人还在吵架,哪怕自己还在气头上,却还是抱着冰释前嫌的念头,眼巴巴送了封信。
求眼前这个冷心冷面的女人,不要进宫。
他本就不通文墨,信纸写得磕磕绊绊,字迹也龙飞凤舞。
写了几次草稿,终究不满意,决定当面同他说。
而她是怎么对他的呢,裴烬打了胜战,去赴自己的庆功宴。
只为求一道,他和她的婚约。
结果她会懂,在皇兄的妃嫔里,看见她,自己的心情吗?
上一秒,他还在想,怎么同她示好,要怎么开口,他那个高高在上的皇兄会不会同意。
顺便把婚宴要购置的东西都在脑海里悉数罗列了一遍。
哪里会清楚。
婚宴购置的东西,是由礼部去拟定,何需他亲自挨个想。
可他就跟毛头小子一样。
从上到下,里里外外都想了一遍要怎么布置,要怎么用最大的排场,迎娶心爱的小娘子。
她会同意吗?她还惊讶吗?她会有那么一点欣喜吗?
担心纠结期待。
胸膛被这几种情绪裹挟着,以至于他整个人,全身都紧绷,他感觉自己还有一些发烫。
穿过人群,赴宴的朝廷命官,其中不乏有想上前攀谈心思活络的,却接连被他生人勿近的气场吓退。
也有不怕死的,同他聊了几句,就缩着头走了。
结果,抬头。
他迎面就看见了,万花丛中,她坐在皇兄妃嫔的席位上。
他睁大眼,不可置信地看了三遍。
整个人如坠深渊。
至今还能记住这种感觉。
他叫来阿寺,吩咐了一声。
“衣食住行不能苛责,先派人暗中盯着她,有情况随时告诉本王。”
阿寺一愣,随即意识到句子里的“她”指的就是主子刚“软禁”的江妃,点了头,回道:“我会带人暗中保护她。”
“本王是说‘盯着她’。”裴烬抬手一拧眉心,烦躁地开口,“没让你做其他不相干的事情。你懂吗?”
盯着她不就是暗中保护吗?阿寺点头,早习惯裴烬脾气,沉默地离去。
——
三日过去了,裴烬虽未克扣江逾的衣食,三餐正常送来。
但只能在宫里待着,江逾几乎与世隔绝,没能清楚外头都怎么了。
不知朝廷如何了。
第一日,江逾拦下了送餐的太监,塞了沉甸甸的一锭银子,几乎是渴求的语气,“求公公在晋王面前美言一句。”
谁知,太监也不收,就哆哆嗦嗦地朝着江逾磕头,“娘娘,奴才不敢。请娘娘收回成命。”
江逾无奈,但她而今什么都做不了。
第二日送餐的太监换成了寿喜,还是总管的装扮,江逾一喜,还未开口,被他打断。
寿喜毕恭毕敬地弯腰,对她讳莫如深地说了句“娘娘,而今,该称摄政王了。”
她一愣,裴烬没称帝?那谁当了皇帝?是裴秀还是其他人?那裴秀他人现在是否安然无恙?
寿喜没回答,佝偻着腰把餐送到,又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头。
“娘娘保重。”
第三日是夜,下了雨,一开始艰难下了一两滴,待浓云酝酿够了,一瞬之间,雨幕从九天之上席卷而下。
宫墙,廊柱,隐没在满天白色帷幕里。
如雾似梦。
江逾等在窗前,那人独自撑着伞,手背在身后,几点纷飞的雨滴洇湿他的衣角。
远处望去,也算陌上温如玉。
然后这个偏偏公子,到了她面前,语气恶劣。
“皇嫂为何绝食?”
裴烬指尖轻敲着桌面,春桃掩下窗,风被隔绝,帘子也停了,烛火微微晃动了一下。
裴烬依旧一双多情桃花眼,看不清情绪。
但因上朝,所以今日身着摄政王的蟒服,肃穆庄严的朝服却被他穿出了纨绔姿态。
江逾一愣,她仅仅绝食了一日,他便来了。
这几日的“囚禁”,不免让她慌神。
慎刑司审讯犯人,遇上穷凶极恶却又嘴硬的,便一直关着,只在犯人旁边的房间里打骂其他犯人。
不出七天,犯人必定心防崩溃,随问随招,与草原的“熬鹰”差不多。
只怕裴烬对她就是这招。
裴秀不知生死,寿喜回答模棱两可,而她一直在宫中。
所以江逾承认她确实上钩了,用绝食这种手段,只想告诉他,她愿意投诚。
能见他一眼,一切可能都还有转机。
却没想到这么快,裴烬便来了,往日周妃责罚,少说饿上三日。
“殿下。”江逾斟酌地想开口。
裴烬随意把玩着手里的玉佩,没抬头,只淡淡地“应”了声。
“而今朝廷局势——”
“本王问皇嫂为什么不吃饭?”
裴烬不甚在意地打断,抬头望着她
江逾一顿,料想他可能不喜欢这个话题,于是又换了个说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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