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他她
火光迎在江逾脸上,她想起,孩童时期,还曾有另外一片黑暗。
“我不是没有人要的孩子。”
江逾挣扎着想从其他小孩的桎梏里面挣脱,却被狠狠地拽回去,推搡间,她养母为她绾好的发髻散乱。
“我母亲说她和她母亲,怕是做了人的外室,否则也不会有人日日给她们接济。”
“原来是杂种啊。”
“真是没脸没皮!”
周围的声音刺耳聒噪,夹杂着嘲笑,不屑。
小孩的心性未熟,多易被煽动,受了大人蛊惑,便对江逾和养母有偏见。
于那时仅六岁的江逾而言,他们的恶意轻则嬉戏嘲讽,重则暗地里给她下绊子,让她摔几个跟头。
像现在这样困窘得发髻散乱的境遇常有。
慌乱中被人推进寺庙里面,江逾抬手去开门,发现任凭她如何使劲都推不开门。
应是他们落了锁,硬生生把她关进寺庙里。
她缩在粗粝的地上,周围很安静,只有几声鸟鸣,以及听见自己心口如擂鼓一般,砰砰作响。
江逾最怕黑暗。
养母给她讲的鬼故事,奇文志怪里也多有吞魂兽。
她这样干巴巴,没人要的魂魄,也会有妖怪要吗?
江逾眼睛里积蓄着泪,攥着自己的衣袖,摸索着前进,却时常撞到重物,磕磕绊绊,还摔了一跤。
寺庙周围的环境很黑,她跌坐在地上,心里头一直想着耸人听闻的妖怪,身体微微发着抖,呼吸凝滞。
隐约有奇怪的声响。
一下一下,像是有人在啃着木头。
寺庙里面会供奉神仙。
平时她被欺负了,就灰头土脸地来这里,对着这尊无名佛祈愿。
这是她最近找到的消遣。
神仙应是会保佑信徒的,于是江逾一路摸索,没管是哪路神仙就迎头跪拜,跪在软垫上。
“神仙在上,信女祈愿,助我脱身。”
然后学着僧人磕了几个响头,然后摸到香火,颤颤巍巍地点了灯,壮着胆,去看佛后面的东西。
却在幽幽的微光下,看见了她此生都难以忘怀的画面。
她看见了女神仙,肤若凝脂,眉目耸立,峰峦挺翘的鼻子,唇不施粉黛而朱红,一双漂亮的桃花眼丹辉昳丽。
却只是面色锋冷,眉头微蹙,抬头凝望着她,身形缩在佛庙后,警惕的姿态。
六岁的江逾看着嫡仙般的面容,怔怔地想,果然养母没骗她,寺庙里,真藏着神仙。
她结结巴巴地解释自己的诉求。
听完之后,神仙姐姐只皱了皱眉,劈开了木门,冷着脸,不耐烦地提了裙子。
随即,眼疾手快地用木头劈开纱窗,把门打开。
走出黑漆漆的寺庙,她如同虔诚的信徒,得以窥见神迹。
神仙真好看,裙子行走间如烟似雾般散开,裙面上的银线闪着凌凌波光。
而她身上素净简单的裙角,还蹭到了地上的灰尘,狼狈不堪。
江逾自觉形秽,她把弄脏的袖子往后一藏,暗自羡慕,不亏是仙人,就连配饰都与众不同。
“喂。”神仙终于开了口。
江逾回过头,然后听见神仙不紧不慢地开口,语气嚣张恶劣:“以后别求什么佛了,这几天被你吵得觉都睡不好。”
声音清越,分明是少年的嗓音。
眼底鲜红的泪痣清晰可见。
江逾怔怔地望着神仙,猛地往后退一步,嘴唇翕动,半天没吐出一个字。
六岁的她心里被巨大的疑云笼罩着,眼睛瞪大,江逾手中的手帕掉在地上,“啪啦”一声,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穿着女装的神仙姐姐是男子!
之后他面色不虞地告诉她,有动静是因为有耗子啃木头,不是妖怪。
“另外。”神仙还抬手指着那尊佛,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嗤笑一声,气定神闲地补充“你拜的是月老”。
“求姻缘的。”
记忆里的桃花眼清冷如水,而此时那双眼睛淬了冰。
江逾从恍惚中回神,自己早已不是当年那个祈求神明保佑的孩童,他亦不再是那个为她劈开门,冷脸恼她吵人清梦的神仙。
孩童的她完全不知道自己招惹了怎么样一个人。过往的真情已死,他对待始乱终弃的旧情人,亦不会手下留情。
天真得残忍。
而今。
面前的裴烬不慌不忙地喝了口茶,拍掌。
“呈上来吧。”
江逾心下了然,裴烬何其骄傲,他就算追究当年的过错,也不会用这些证据当把柄。在他那里,要以他的逻辑惩戒她。
而非是她对其他人做的过错。
下人呈上两件衣裳,一件是短襦窄袖,长裙曳地,颜色青绿鲜亮,多是未婚女子的服侍。
一件深青翟衣,凤冠博鬓,金玉满身,是太后的礼制。
江逾抬起头,不明所以。
“选一个吧。若选前者,皇宫的水深火热与你无关,但本王的荣华富贵与你同享。”
裴烬眼底闪过一丝动容,放下一句。
“至于关于你我的关系,我们以后可以慢慢算,慢慢捋。”
她鬓间只垂着朱钗,裴烬俯身,想用指腹拂去她耳侧散乱的发丝,近在咫尺之际。
江逾移过脸,避开了,眼前的人一愣,握拳收回手,克制移开。
室内沉默起来,只能听见外头小下来的雨点,清脆地落下,滴滴点点,像轻轻的叹息。
真是划算的买卖,她只要选一件衣服,就可以让睚眦必报的少年妥协。
过往一切从头开始。
她也仅需在他手下,祈求怜悯,跟宫里期望皇帝怜惜的嫔妃一样。
“好啊。”
江逾拉进二者间的距离,她堪称逾矩地抬手为他理了理衣襟,意识到对方发紧的呼吸,复杂的神色。
她如藕白净的指节拉着衣襟,却不收手,衣服下肌肤滚烫,传到指节,好似热血淌过。因为体型差距,她不得已,微微抬头看向他。
然而——
江逾轻笑了一下,松开他的衣裳,退后退了一步,眼中的潋滟被冷漠代替。
“殿下是希望本宫这样求饶吗?”
她看着一滞的裴烬,没犹豫,继续开口:“但我宁愿做深宫的囚鸟,也不愿做殿下榻边的解语花呢。”
在他手下仰人鼻息,跟在皇宫里面,有何区别?
她不还是寄人篱下,身不由己。
“我自然选后者呢。”江逾看着裴烬,没思索,抬眉直视他因靠近错愕的眼,直言不讳。“殿下不管再重来几次,我都会进宫。”
“也便是说,我都会抛弃你,无论几次。”
裴烬眸色暗下,酝酿着乌云,墨色沉沉。
痛吗?江逾感觉心底升起一股酣畅淋漓的快意。
她彼时抛弃裴烬,是因为她知道,裴烬真正喜欢的双生子的姐姐,却不知道她们二人的秘密,为了报复,她顶着姐姐的身份,曲意迎合。
然后再抛弃他……
要在烟火最绚烂之际,让一切冷却。
如同温良的牲畜,顺从地蹭你的手,然后再夺得怜爱的时候,狠狠地咬你一口。
鲜血淋漓,丑态百出。
“娘娘您还在禁足。”
裴烬只轻笑了一下,往后退了一步,抬眸最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如果皇嫂待在这里一辈子呢?”
江逾笑了,垂下眼睫,伸手拂去衣袖上的尘埃,直视着他的眼睛:“殿下何必如此?殿下何不想想……为何时至今日,还不敢动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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