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十九年春,盐路之争正式落幕。

青州与雍州在荥阳渡签了一纸协议——青州保北方四州盐路,雍州得兖豫自由通商。

签字的不是田楷本人,是他的长史,带着青州牧的铜印,在荥阳渡的驿馆里和萧衍面对面坐了一整天。

那份协议措辞极为讲究,每一个“双方”和“各自”的位置都经过反复拉锯,光是“自由通商”前加不加“暂”字就耗了整整一个时辰。

萧衍最后说,不加。

青州长史沉默了许久,说,好。

签完字之后萧衍把协议拿回雍州,没有声张——没有在朝堂上炫耀,没有在盐铁曹值房里庆祝。他只是把那份协议放在君侯的御案上。

葫芦口那批缴获的青盐,王坦按萧衍事前的吩咐如数分了。

三成给劫队的弟兄,七成充雍州府库,入马政专款。分盐那天王坦站在葫芦口渡口的栈桥上,看着手下把一车一车的青盐装上雍州的骡车,叼着一茎枯草骂骂咧咧——

“跟着文官打仗,打完还发饷,老子打了半辈子仗没见过这种规矩。”

骂完之后把那三成盐分给了手下,自己一块也没多拿。

他把分盐的明细抄了一份让人送给萧衍,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萧大人,下次有仗打,还叫我。”

萧衍看了之后把那张纸压在案头的砚台底下,什么也没说。

盐铁曹的账册堆得比任何时候都高。

从陇西盐井到葫芦口渡口,从子午岭陆路到兖豫中原的盐商,每一笔盐引、每一车转运、每一站关税,全部要重新厘清。

萧衍带着十几个老吏在值房里连轴转了大半个月,终于把盐路之战的全部收支厘成了一本总账。这本总账厚得像一块砖头,封皮上端端正正写着“建安二十八年至二十九年盐路收支总账”。

他把总账翻到最后几页,又翻回到中间。在第二十三页,有一笔账和其他所有的账目都不一样——兖州关税收入。

这笔银子不是从兖州府库走公账拨来的,是从萧家商号经手的私账转进来的。

萧衍的父亲是渭源县刀笔吏,萧家往上数三代没有一个商人。

但三年前萧衍用母亲的名义在兖州开了一个商号,专门经手雍州与兖州之间的盐铁贸易关税。

这件事他做得极为隐秘——商号挂的是顾远山的扬州商号分铺,账面上和萧家没有任何关系,只有关税的流转路径在总账中留下了蛛丝马迹。

他把这部分关税一半充了雍州府库——做账做得天衣无缝,每一笔都有对应的盐引编号和关税单。另一半留在了萧家私库,藏在兖州孔伷名下的一间仓库里。

三年累计,四万七千两。

和嬴绍从盐铁曹贪墨的数目一模一样。

他把那本总账从头到尾审核了好几遍,把每一处可能露出破绽的数字全部重新誊抄,用新的竹纸替换了原来的那一页。然后把旧的那页放在烛火上烧了。

火苗舔上纸边的那一刻,他的瞳孔被映成了两团跳动的金色。纸页在火焰中卷曲,先是边缘变黑,然后从中心塌陷下去,像一朵迅速绽放又迅速凋零的花。

他看着那些数字——四万七千两——在火光中扭曲、消散,最后化成一撮灰。灰烬收入袖中的锦囊。那个锦囊里已经积了一小撮灰——三年前他烧毁第一份兖州密信底稿时就用的这个锦囊,此后每一次销毁痕迹,灰烬都往里倒。他拉紧锦囊的束口,重新把它收进袖中深处,压在银簪旁边。

呈账那天是四月初三。

萧衍捧着总账走进御书房,跪在蒲团上,将账册双手呈上。陈安接过账册放在御案上。嬴稷翻开总账,一页一页地看。

他看得很慢,翻到第二十三页时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只是一瞬,然后继续往下翻。从头翻到尾,合上账册。

“做得很好。”

萧衍微微垂下头。“臣分内之事。”

嬴稷把账册放在案上,没有还给他。

“这本总账,留在寡人这里。盐铁曹留一份抄本即可。”

萧衍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总账留在御书房,意味着君侯会反复看。反复看,那笔兖州关税就会反复被看见。但他没有犹豫——

“臣遵旨。”

嬴稷看着萧衍退出殿外的背影,直到那扇门在萧衍身后轻轻合上。他把那本总账翻开,重新翻到第二十三页,那几行数字他已经看过许多遍,和他放在抽屉里的那些密报上的数字一模一样——四万七千两。

他把总账合上,拉开御案最深处那只抽屉,将总账放进嬴安密报、嬴成密信、嬴恪宗族动议和那份兖州密约卷宗的旁边,然后关上抽屉。

他没有质问萧衍。

三年前嬴安第一次禀报萧衍与孔伷密约时,他没有质问。两年前陈安递上兖州商号情报时,他没有质问。现在他看着这本总账里的暗账,依然没有质问。

不是不在乎——是他一直在等。等萧衍自己开口。等这把刀自己把刀鞘递过来。他知道萧衍不会贪那四万七千两。

他知道萧衍的私库只是一个寒门子弟在雍州朝堂上给自己留的后路——从小被轻视的人,长大后会在枕头底下藏一把刀。

这把刀不一定要用,但一定要有。他懂。

可是他还在等。等萧衍把刀递过来,而不是藏在枕头底下。

“你什么都不说。”他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空无一人的御书房里只有烛火轻轻跳了一下,没有回答。

四月初六,嬴安在宗庙侧殿向嬴稷单独禀事。

他不是以太皇太后口谕的名义来的,是以自己的名义。老人拄着木杖走进御书房,不要人扶,自己坐下,从袖子里取出一叠发黄的账册残页放在案上。

那是建安六年到九年嬴驷时期的盐铁旧档——正是萧衍当初在盐铁曹值房里翻过的那只旧木箱里的。那份旧档从陇西运回雍州后一直没有归档,嬴安以宗族元老身份调阅了其中几页。

“萧衍呈上来的总账,老臣看了一眼。”

他的手指点在那几页残破的旧账册上,“建安八年,嬴驷时期的盐铁转运亏空,手法和今天几乎一模一样——假账虚单,银子去向北疆。那笔亏空最后不了了之,知情人都死了。今天这一笔——四万七千两——从兖州关税流进萧家私库,也是来去分明。老臣无意替谁说话,只是请君侯看仔细——这些年来,盐铁的水从来就没有清过。”

嬴稷沉默了很久。他把嬴安带来的旧账残页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了很多遍。纸页已经脆得几乎一碰就碎,上面的字迹瘦硬用力,那是他祖父嬴驷的字——每一捺都拖得很长,和他的字一模一样。

“寡人知道了。”他放下纸页,抬起眼睛看着嬴安。

嬴安没有追问。他拄着木杖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停下,没有回头。

“君侯。萧衍是个人才。但越是利刃,越要知道握在自己手里还是握在别人手里。老臣这些年看着他,他替雍州做了太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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