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山在沙滩上放了一整天。
伙计在底下垫了木板和草席,入夜再罩上雨布,只留人守着。
沙粒被日头烤得发白,堆在米山四周,风一过便细细地滚。从祠堂到海边的那条路上,脚印来了又去,最后都停在不远处,像是每个人走到那里,脚底便忽然记起了什么规矩。
岛上的人,没有人上前取一袋。
傍晚,海风转了向,从东北吹过来,把米的香气一丝一丝送进林子,送进茅屋,送进每一户人家的灶房。孩子们趴在门口,鼻尖对着风来的方向,大人们一边洗鱼,一边假装没有闻见。
那一夜,她在茅屋里也闻得到。米香顺着竹墙的缝钻进来,甜得很有耐心,不催,不急,也不走,一整夜就那样淡淡地搁在屋子里,像一个坐在门口等人开口的客人。
夜里潮气渐重,竹墙偶尔发出一声细响。她侧身躺着,听见外头有人起身,又听见碗沿碰着木桌,声音很快被压住,仿佛那只碗也懂得不该惊动谁。她盯着屋顶一片漏进来的月光,知道这一夜大约不只她一个人睡得浅。
第二天一早,钱管事带着四个伙计,扛着一块木板,走进了香母祠前的空地。
清晨的薄雾贴在林梢,沙地上还留着夜里的凉意。她走出茅屋时,脚底一碰到湿沙,鼻腔微微一涩,喉咙随后松开;那股气息像雨后翻开的泥土,带着一点潮湿的清凉,最后才落成一缕潮泥味。
她站在祠侧的树荫下。
那块木板不小,一人高,一寸来厚,板面刷了一层桐油,亮亮的,边角用铜皮包着。钱管事把板子靠在一棵树上,转身,向人群拱手,笑得嘴角咧到耳边。
板子落地时,伙计们的肩膀一齐往下一沉,像是替它松了口气。钱管事掸了掸袖口,袖上沾着一点木屑,他又仔细拂了一遍,仿佛那木屑才是今日最有失体面的东西。
板面上的桐油刷得很厚,还没干透,呛,亮,把木头本来的味道盖得一点不剩。包角的铜皮是新打的,带一股微酸的金属气。她站在树荫下,闻着这块板子,觉得它和那座米山一样,是先想好了要放在哪里,才搬上岸的。
“各位乡亲,我们东家,有几句话,要当众说明。”
钱管事说完,还把手掌朝人群一摊,请人的姿势做得妥帖,站在他身后的伙计却悄悄揉了揉被板子压过的肩。那人揉到一半,发现钱管事回头,立刻把手放下,改成替自己拍灰。
人群聚过来了。
一个,两个,十个,三十个。
空地很快站满了人。她看见阿螺和念儿挤在人群前排,两个人肩并着肩;看见苏木的娘,抱着手臂,站在最外围;看见顾泽,躲在一棵椰子树后面,只露出半个脑袋,一手还捏着袖子,捏得紧紧的。
人群里有人挪了半步,顾泽的脑袋便跟着往树干后缩半寸。他手里那截袖子越捏越皱,衣角快被他揉成一团,倒像是打算等会儿把整个人也折起来藏进去。
她在心里替他量了一下:那棵树离人群二十来步,离海堤十来步,是整片空地上看得最清楚、也最方便跑的地方。首席的算盘,原来都打在这种地方。
“本宝没有看见,”小馥说,“但听您心里这段话的语气,首席今天又躲在树后面了。”
她在心里回它:“你倒是很会替我省眼力。”
“本宝只是负责分析,主人。至于树后那位是否负责逃跑,仍待观察。”
顾泽把半张脸又往树后挪了挪,肩头却还露在外头。椰子树枝叶簌簌一动,他立刻抬手按住自己的衣襟,按得倒像那棵树要把他推出来作证。
易季常从祠堂后面走出来。
他今天穿一件月白色的长衫,领口和袖口镶着一圈极细的灰边,头发用乌木簪绾起,神色平和。手里捧着一个长长的黑木匣。
他的鞋底踏过空地,衣摆没有沾上多少沙。他走得不快,每一步却都踩得安稳,长衫下摆随步子轻轻一晃,很快又垂直下来。捧匣子的手指修长,黑木匣在他掌心里沉沉的,没有多余的声响。
他走到板子前,站定。
“各位,”他说,“季常,今天要说一件大事。”
苏木站在他的左侧,替他翻。
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苏木翻得很稳,说完后把手收回身侧。人群里的细碎声音随即矮下去,有人把孩子往身后牵,有人将肩上的布包重新挪正,布包里一只木勺碰到碗沿,发出一声短短的响。
“这件事,与米无关,与生意无关。”易季常说,“与香屿的将来,有关。”
人群安静了。
她的视线掠过那块新立的木板,又落到祠堂的门上。门板上旧漆斑驳,木纹深处积着岁月的颜色,和眼前这块亮得晃眼的板子隔着几步,像两种话被硬放到了一处。
* * *
“各位都知道,”易季常说,“香母木,是天下第一香源。”
人群里响起了低低的应和声。
几个老人点了点头,有人用手背擦过唇角,没接话。阿螺的爹握着割香刀,刀柄被磨得发亮,刀鞘上还留着一道旧刮痕。他没有把刀拿出来,只把手指重新扣紧了些。
“千百年来,岛上的香母木,被人割过,被人抢过,被人偷偷运出去过。”他的语气平静,近乎怜悯,“去年,大晟长安,更出了一件大事:有人仿冒天下押,拿假香卖给百姓。”
她看见顾泽,在树后面,肩膀缩了一下。
顾泽的手指一松,袖子从掌心滑出一截。他很快又把它抓住,这回捏的位置高了些,正好攥在胸口,神色像是在努力证明自己只是怕衣服被海风吹皱。
“朝廷震怒。”易季常说,“内帑传旨,天下香源,必须有押可查。”
他打开那个黑木匣。
匣盖掀起时,木轴轻轻一响。近处的人探了探头,后排的人也跟着踮起脚尖;人群中有一双脚才踮起来,身后的人便也踮起来,一时间,高高低低的肩膀和脑袋挤成一片。
匣子里,是一卷浅黄色的文书,纸边压着一道深红的印。
他双手捧出,向人群展示。
“这就是,”他说,“内帑发下的官文,名曰:香母押。”
他说“香母押”三字时,声音依旧平稳。那卷纸在晨光下略略一晃,纸边的红印便从一排肩头上方露出来。人群往前挪了些,钱管事抬起一只手,示意众人留在原地,自己却先侧身让开,像是怕挡住那方印。
他把文书递给钱管事。
钱管事双手接过,走到新木板前,却没有停。他绕过板子,径直来到香母祠那扇厚重的木门前,举起铁钉和小锤。
咚,咚,咚。
文书钉上了祠门。
三声。
每一声,都像敲在人群的胸口。
第一声落下时,后排有人吸了一口气;第二声落下时,阿螺的爹手背上的筋浮了起来;第三声落下后,连那个方才想踮脚的孩子也把脚跟放回沙地上。
文书的一角,被风吹起来,露出下面那一方深红的大印。
人群里,起了骚动。
几个人交换眼神,嘴唇动了动,又把话咽回去。前排的人肩膀绷紧,后排的人越过他们的肩头张望,谁也不肯先退,沙地上很快多了几道被鞋底磨平的痕迹。
有几个年轻人,向前迈了一步,眼睛里冒着火。
阿螺的爹手里握着割香刀,指节发白,嘴唇动了动,像是要骂人。
站在前头的念儿下意识伸手,攥住阿螺的袖口。阿螺也把手背在身后,指尖在念儿掌心里轻轻碰了一下。两个孩子都没出声,肩头却挨得更紧。
“别动。”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过来。
阿檀。
他拄着杖,从祠堂的阴影里慢慢走出来,一步,一步。
拐杖落在地上,声音沉而短。他的衣角擦过门边,带起一点灰,随即被海风卷散。人群自他走过的地方让出一线,谁也没有伸手去扶,却有几个人悄悄放慢了呼吸。
他没有看那些年轻人。
他看着那扇门,看着钉在门上的那张纸。
“让它钉着。”他说。
“长老!”有人喊。
“让它钉着。”阿檀又说了一遍,声音不高,“让风吹。让大家,都看看。”
年轻人的手,慢慢放了下来。
有人的目光还停在刀柄上,握刀的手却垂到了身侧。另一人向前的脚尖退回半寸,鞋底擦过沙地,带出一道短短的痕。阿檀站在门前,拐杖的影子落在木门下方,稳稳地压住一小片晨光。
* * *
易季常看着这一幕,脸上没有任何变化。
他等人群静下来,才继续开口。
“香母押,”他说,“意思很简单。”
苏木翻译,声音微微发紧。
她站在人群侧面,听见苏木翻译时喉头有一点涩意。苏木的手指在衣缝边蜷了一下,很快又放直,仍旧把每个字送到了人群里。
“谁先向朝廷登记,这棵香母木,就归谁的行,做押香原料。”
人群里响起一阵哗然。
有人低声问了一句,身旁的人没有答,只把手伸到腰间,摸了摸空着的布袋。有人转头看向香母祠,目光在树影里停了停,又回到那张纸上。
“登记以后呢?”有人用岛上话喊。
“岛上的人,”易季常微笑,“照样割,照样晒,照样领工钱。”
他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上。
掌心干净,袖口的灰边也平平整整。人群里有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留着昨日采香时洗不掉的深色;那人搓了一下拇指,手指很快又合拢。
“割香一斤,工钱五十文。比往年高两成。季常行,每月预付。”
“米呢?”有人又喊。
“米,”易季常说,“按月供,不收利。”
他说完后,手仍朝上摊着。钱管事站在旁边,笑容一直挂在嘴角,连眼皮都没有多眨一下。几个伙计的目光在木板与人群之间来回,脚下站得比方才更齐。
哗然声变成了低低的议论,像一锅水慢慢烧开。
人群里的汗气热了起来。有人低声算工钱,有人问每月的米怎么领;昨日那样望着米袋的眼神,如今转到了彼此脸上,又很快避开。她听着那些细碎的盘算,手心也慢慢收紧。
她的肩背不知何时绷紧了,指尖抵着掌心,稍稍一掐才松开。四周的声音一层层涌来,又各自被人压低,几句话刚冒出头,便让另一句话盖了过去。
阿檀站在门前,一直没有说话。
他等哗然声稍稍平下去,才抬起头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nmxs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