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文钉上祠门后又过了两日,阿檀请她在傍晚来一趟。

香母祠是一座低矮的石屋。

远远看去,它像是被岛上的风和雨一点点压矮了,屋脊伏在暮色里,连墙角都收着海边石屋特有的沉默。祠前的地面踩得结实,细碎的石屑嵌在泥里,几根枯草从缝隙伸出来,被风按得贴地。

它不大,三间,墙是用海边捡来的青石砌的,大块青石彼此咬合,缝里补着泥与碎石,外层再一层层敷上树脂,凝成深琥珀色。屋顶盖着厚厚的棕叶,檐下挂着一排风干的香木片,风一吹,互相碰撞,叮叮咚咚,像一串很轻的铃。

香木片长短不齐,有的边缘被风吹得微微翘起,有的垂得低,几乎碰到阿檀的肩。每一片都留着干燥后的细纹,夕光掠过时,纹路一明一暗,仿佛木头也在随着风眨眼。

她站在祠前,等阿檀开门。

天已经暗了。夕阳落在西边的海面上,把云烧成一片淡淡的紫红,风从树林那边吹过来,带着树脂的暖,和傍晚炊烟的味道。

海潮在远处一下一下拍着岸,声音被林子削去大半,传到祠前时,只剩下低低的回响。她的喉头微微一紧,舌根泛起一点咸意;那股潮气像雨后被脚掌踩开的湿泥,缓缓粘贴鼻腔,是退潮后的泥土味。

炊烟里是鱼汤和椰子饭,咸的,香的。沙滩那边还飘着一点米的甜,被傍晚的露气压下去一点,又从底下慢慢浮上来,岛上的每一口气,都沾着它。

晚饭的香气从村子那头一路飘来,让她忽然察觉,自己从下午起便没怎么顾上吃东西。胃里空落落地敲了一下,倒像是也在催她办正事,催得很有立场。

木门上,那张官文还钉着。

几枚铁钉把纸角压住,纸面被海风掀得略微起伏。暮光落在墨字上,字迹依旧端正,像个即使被风吹得东倒西歪,也不肯承认自己站不稳的人。

这几天,没有人去碰它。孩子们从门前跑过,总是绕开那一块,像绕开一只睡着的野兽。

有一个小的跑得太急,眼看要撞上门板,被他阿姐从后面一把揪住衣领,整个人提起来,绕了半圈才放下,两只脚还在空中划了好几下。

小的落地后,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再仰头看阿姐,神情十分委屈,仿佛那双脚方才擅自离家,和他本人全无关系。阿姐把他的衣领抻平,朝官文努了努嘴,他立刻抱住自己的胸口,乖得像是刚被训过的猫。

阿檀没有看它。

她把视线从那对姐弟身上收回来,心里对小馥说:“你觉得他方才是在跑,还是在试探官文的脾气?”

“主人,”小馥答得一本正经,“听您说他被揪起来还在划脚,倒像是想逃离现场。官文暂时无须承担责任。”

她忍住了笑。小馥对人情世故的判断有时候差得很有信心,像一册书只翻到目录,就开始替全书下结论。

他拄着杖,从怀里摸出一把铁钥匙,钥匙很旧,齿口磨得圆圆的。他把它插进门上的锁,转了两圈,门轴发出一声长长的、沉闷的吱呀。

门锁里像积了多年的盐气,转动时微微发涩。阿檀的手指收紧又放松,等锁舌退开,他才把钥匙拔出来,重新收回怀中。

“进来。”他说。

* * *

祠里很暗。

外头的天色还剩一点薄薄的亮,跨过门槛后,那点亮意便留在身后,像是被石墙轻轻挡住了。她停在门口,鞋底沾着的细砂在地上落下几粒,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祠顶靠西檐的地方开着一道窄缝,最后的天光斜斜落进来,照在屋子尽头的一小片石面上。

那道光里浮着极细的尘屑,慢慢上升,又缓缓落下。石屋四面都暗,只有尽头那一小块石面亮着,像夜色里留了一只眼睛,正安静地看着所有走进来的人。

她站在门槛边,等眼睛适应。

先是气味。

老树脂,陈年的烟,被时间浸透的木头,和一点点很深很深的、安静的甜。它比香母木本身的味道更静,像一个人把一辈子的话,都收进了这间屋子里,一句也不说。

她的鼻翼先是收紧,随即慢慢松开,肩头也跟着落下一点。那股甜意并不急着往前涌,只在呼吸里停留,安稳得像一床晒过日头、收进屋里的被子。她把这一层感受放在心里,没有急着替它找名字。

她试着分。最上面是屋顶的棕叶,被晒了一整天,干干的草气;往下是石缝里的树脂,有的是近年补上去的,还带着甜,有的老得连甜都没有了,只剩一层硬硬的、像熬焦了的糖壳;再往下,是地。地面被很多双脚踩过,一代接一代,踩出了一种说不上来的、温温的人气。

她分得很慢,让每一层气息各自停在鼻端,不相互催促。屋顶、石墙、地面,像一叠没有标名的旧纸,她只能一张张揭开,不能因为好奇便把整叠掀翻。

她分到这里,就停了。再往下分,好像就要听见那些脚步声。

她的手指在身侧轻轻蜷起,指甲抵住掌心,提醒自己把那条路收住。石屋里安静得很,安静并非空白,而是许多声音隔着年岁沉下去后,仍留在地底的一层重量。

然后是形。

屋子的尽头,石壁上,开着一个小小的龛。

龛不大,一尺见方,嵌在墙里,边缘被手摩挲得光滑发亮。

她的目光沿着那些光滑的边缘慢慢移动,停在龛底。手掌曾经反复掠过的地方,比旁边的石面更亮一些,石头本身没有改变,留下的光泽却让岁月有了可以触摸的形状。

龛里,立着一样东西。

她停住了。

那是一只白瓷小瓶,细颈,圆腹,瓶口朝上,稳稳地立在龛底一块浅色的石板上。瓶身上没有任何花纹,白得像一块干净的月光。

天光从祠顶落下来,不偏不倚,正好照在瓶子上。

瓶子好像在发光。

她的呼吸忽然变得很浅,连胸口起伏都放轻了。指尖微微发麻,她便将手掌贴向衣侧,让自己停在原处。

她没有动。

小馥也没有出声。

这是她第一次,在岛上的祠里,看见这只瓶子。

可这瓶子,她并非第一次见。

在扬州,在知香院的那间屋子里,她见过它。那是一个清晨,窗外的麻雀叫着,阳光斜斜地落进来,落在老人那只瘦瘦的手上,落在这只瓶子上。那时候,瓶子是被握着的。

那段记忆清楚得不像隔了千里,老人指节上的褶皱、窗外一声接一声的雀鸣,都从旧日里浮上来。她眨了一下眼,眼前仍是石龛里的白瓷,两个时刻并排停在她心里,谁也没有盖过谁。

今天,它立在一个石龛里。

离她,只有七步。

她没有再往前,鞋尖仍留在门槛附近。七步不算远,平日里几息便能走完,此刻却像被一段看不见的线量过,每一步都各有分寸。

龛底的石板收拾得干干净净,边角留着一道细细的擦痕,像有人用湿布拭过。

那道水痕顺着石板的纹路拖开,到了边角才停住,没有漫过去。她望着那一道浅浅的痕迹,猜想擦拭的人必定俯身了好一阵,手腕稳稳托着布,连石板的角都照顾到了。

“今日才擦过石板。”阿檀说,“用干净的布,沾了一点井水。”

她闻到石龛旁淡淡的草纤维气,便没有再替那块已不在眼前的布,多添什么来历。

“这是,”阿檀站在她身后,声音很轻,“你娘的。”

他说话时,杖尖停在地上,离那束光还有一段距离。光只照着空地和瓶子,没有碰到他的脚。

“是。”

“阿芷长老握着走的。”

“是。”

“第二十代,”阿檀说,“在你们上岸的那天夜里,亲手把它带进来的。”

这几句话在石壁间落下,没有被风带走。她听着阿檀的声音,目光还停在瓶身上,白瓷表面映着一丝极淡的暖色,随着她呼吸时的睫影一闪而过。

她转过头。

阿檀的脸,在昏暗的光里,只能看见一个轮廓,和眉心那道深深的疤。

那道疤把他的眉心分开,让他看起来比平日更严肃些。她望着那处轮廓,想起他方才开门时,手指仍是那样稳,仿佛有些话在心里放了许多年,终于说出口时,也不需要多余的力气。

“念儿?”

“她没有告诉你?”

“没有。”

阿檀沉默了一息。

她没有追问,也没有替念儿找理由。那孩子一路上把话收得很紧,眼下答案就在阿檀口中,她只等他把它说完。

“她说,”他慢慢说,“这是阿芷长老留下的话,要她亲手,一个人,送回来。”

她看着那只瓶子。

她这才想到念儿一路护着的行李:旧衣物折得方正,外头捆着牢靠的绳。原来这只空瓶,就随那些行李过了海。至于念儿怎么包的、夜里曾否取出看过,她并不知道。

树下的扁木匣收的是阿檀的来信,这只空瓶却早在上岸当夜,就被送进了祠。她直到今日,才把两件事分清。

她把一路上的日子在心里翻了一遍,翻不出一次念儿露出破绽的时候。这个孩子藏东西,藏得比谁都好,好到连她这个鼻子,都没有起过一点疑心。

小馥在她心里轻轻咳了一声,像是先确认自己是否可以发言。她差点要提醒小馥,这里不是议事堂,备注不必排队递呈。

“主人,”小馥轻声说,“本宝,有一个备注。”

“说。”

“念儿小姐,从扬州出发,到香屿,一路上,”小馥停了一下,“从来没有,问过您,那只瓶子,您想不想看。”

她闭上眼睛。

“她是怕,”她在心里说,“我想碰。”

* * *

她往前走了一步。

两步。

鞋底落在石地上,声音被墙面收住了。她抬脚时,衣袖擦过腕侧,发出一声极轻的窸窣,随即也消失在屋里的寂静中。

阿檀的杖,在身后,轻轻敲了一下地面。

“王妃。”

她停下来。

杖声不重,却让她脚下的那一步没有再落下去。她看着那只瓶子,视线落在细颈与圆腹交界的地方,白瓷平滑得近乎没有影子。

“那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nmxs8.cc】

小说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