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赵恨独自出门采买食材。

转过街角,迎面便撞上了冰凝和红烛。得知二人又是魔族,赵恨心中早不耐烦,不愿多言,侧身便要走。

红烛却快步上前,将他拦住,语速极快:“尊上,我们知晓您一心只想与师傅过归隐山田的快活日子。您日日开心,我等原也不该多扰。”

她顿了顿,话锋忽然一转:“可尊上真以为,您师傅是真心待您吗?”

赵恨冷冷扫了她一眼,眉梢微挑:“我师父待我如何,我心里自有数,不劳二位操心。”

冰凝趁机追问:“那尊上近日可有头晕发闷、时常噩梦、心神不宁之状?”

赵恨不知他们底细,答道:“没有。”

“怎么会没有?”红烛不甘就此放手,紧追不舍,“即便尊上此时无状,过些日子也必定会出现。因为尊上身上佩戴的那只平安锁里,混了上古的惊魂毒。”

赵恨神色未变,仍旧冷冷地看着他们。

红烛继续道:“此毒一旦浸润到宿主体内,便会使人坠入无边噩梦,扰乱心神。尊上近些天来,定已觉身体不适了吧?若您不信,不妨将这平安锁暂时取下,过些时日再看症状是否还会出现。”

赵恨打断他们,恨声道:“够了,不许你再污蔑师傅。”

他逼视着二人,反问:“我一无所有,师傅这样做,对她又有什么好处?”

“因为她是——”红烛几乎脱口而出。

因为你师傅是个仙人啊。

可话到嘴边,她忽然改了主意。

如今魔界式微,仙界势强,仙人早已抢占先机做了他的师傅。

若此时贸然揭穿他师傅仙人的身份,这龙子未必不会权衡利弊,顺势攀附了仙人。

更何况,若仙人只是用平安锁压制他的心神、将其拉拢至自己阵营,对赵恨而言也算不得什么坏事。毕竟仙界势大,跟着仙人未必吃亏。

所以,不能暴露何渡一是仙人的身份。要想离间二人,只能往更脏的地方去污蔑他师傅的动机。

红烛心思急转:

“因为你身负龙脉,而她不过是一介凡人修士。等你被那平安锁的惊魂毒折磨得发痴发狂,她便能将你拆骨剔髓,据为己用。就算你如今仙髓已失,龙骨、龙筋、龙鳞……哪一样不是价值连城的宝贝?”

冰凝适时地举起魔界玉尺,催动法力向赵恨颈间的平安锁探去。玉尺刚一靠近,便激发出幽深的黑光。

他补充道:“若您觉得是我们施了法术、做了手脚,大可自行将这平安锁摘下,看那些噩梦是否还会再来。”

证据确凿,有理有据。

冰凝与红烛对视一眼,心中笃定这位龙子,没理由再拒绝他们。

二人齐齐躬身,行了一礼:“魔族恭候尊上已久。”

红烛望向赵恨:“难道您当真愿意,让一个一心谋害您的人,做您的师傅吗?”

赵恨掀起眼皮,与她对视。

那黝黑的眸子深不见底,泛着一股让人心惊的冷意。

他没有急着开口,而是先慢条斯理地扫过二人,随即才缓缓道:

“我师傅是救了我的人。我的命,自是她的。”

红烛一震,脱口而出:“你?!”

赵恨忽然动了,一步跨上前,居高临下地凑近红烛,微微低头,几乎将她的影子整个人笼住。

然后他勾起嘴角,露出一截虎牙:“她要把我杀了、拆了、卖了,也是我心甘情愿。即使我师心有旁骛,那也是我俩之间的事,轮不到你们这些外人来指手画脚。”

红烛被他逼得气息一滞,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缩回到冰凝身侧。

赵恨也不追,只是直起身,目光从红烛脸上缓缓移到冰凝脸上

“再退一步,你们说我恩师对我图谋不轨,难道你们现在寻我,不也是想要我用龙脉的力量给你们魔族卖命么?”

他歪了歪头,舌尖舔过虎牙,笑意更深了些:“那现在问题来了,既然都是想要我的命。我为什么不把命给师傅,而给你们这帮素不相识之人?”

冰凝被他这一番话堵得哑口无言,张了张嘴,半晌没挤出半个字来。这几个月他们只是远远观望赵恨,见他对师傅温言细语,万般迁就。以为是极好脾气,极好说话之人。

没想到他真实性格,竟然如此恶劣!

赵恨撂下话后,再不看二人一眼,转身便走。

“外人……好心告诉他真相,我们还成了外人!”红烛攥紧袖口,将那番话又嚼了一遍,越想越觉荒唐,“怎会有如此不可理喻之人?命都不要了,也要当人徒弟?!”

“偏执之徒。”冰凝沉沉吐出一口气,将玉尺收入袖中,“咱们已在人界逗留太久,再耗下去也无益,即刻回去复命。”

红烛点头。二人身形一晃,化作两缕黑烟

天界镜池之中,云气翻涌,画面晦暗不定。

魔界使了屏蔽法宝,镜中只见人影憧憧,听不到半句声音,连面容都被翻卷的云雾遮得时隐时现。

帝君端坐于镜前,白发垂落。

他盯着镜中那道少年离去的背影,低低道:“魔界看来是上次拉拢小潭神君不成,这次便从他那个便宜徒弟身上下手。想迂回策动,倒是费了番心思。”

镜中景象一转,云雾散开,又换成了另一幅画面。小潭神君立于一座孤坟前,正弯腰拔去坟头新生的几株野草。

帝君也如往常一样,一言不发,将这幅枯燥寡淡的画面从头看到了尾。

镜光渐暗,他的眼神却眷恋不舍,可他的眼神却没有收回,依旧定在那一方空荡荡的镜面。

没头没尾道:“神君近来气色好一些。”

沉默。沉默。沉默。

帝君缓缓闭上眼,长睫覆下来:

“布阵苍梧山。”

……

深夜,万籁俱寂。赵恨坐在床边,指尖在冰凉的链扣间来回摩挲。

将那只平安锁轻轻解下来,放在枕侧。

一夜无梦。

第二天醒来,他又将其戴上。当夜,噩梦如约而至,满目血光。

他谨慎地在不同场景下试了又试。

白天、傍晚、午后,各试了数遍。结果无一例外:戴上便噩梦缠身,摘下便一夜安眠。

反复几次,铁证如山。

赵恨颤抖着,双手捧起那只精致的平安锁。

月光下,完美的锁面上仿佛现出了蛛网般细密的裂纹,一点点蔓延开来。

赵恨翻起一股剧痛。

当天晚饭,赵恨做了满满一桌菜。

何渡一吃得香甜,筷子就没怎么停过,一边夹菜一边含糊地夸了两句。

赵恨坐在对面,安安静静地替她挑鱼刺,一块一块放进她碗里。

正低头扒饭时,何渡一忽然感觉衣角被什么轻轻扯了一下。她低头一看,赵恨的食指勾住了她衣摆边缘的一小截布料

她抬眼看去。

烛火映在对面少年的脸上,他不知何时摘掉了面具,视线却没有落在她脸上,而是落在自己手指上。

沉默了半晌,他开口了,声音低低的:“师父,最近可还欢喜我?”

何渡一愣神,不知道他又在闹哪一出。

她放下筷子,认真地点头:“你是我的徒弟,我自然欢喜你。”

“师父。”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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