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八,申时,运河。
午后的日头斜在水面上,碎成一片片晃动的金光。船行得不快,船底推开的水纹一圈圈往岸边送,偶尔碰上系船的木桩,便轻轻一撞,发出沉沉的咚声。
一行人从长安出发,先走陆路到水驿,再转舟沿运河南下,中途换了三回船。最后这一段,是扬州府衙特意派来的一条平底官船,船头挂着一面小旗,旗上什么也没写,是府尹说的:“王妃回家,不必张扬。”
小旗被风吹得鼓起,又软绵绵地垂下去,活像也对这番安排不大有信心。
不张扬的结果,是运河两岸站满了人。
站的全是百姓,没有官员。卖菜的婆子、挑担的脚夫、蹲在端口头补网的老渔人,还有一群光着脚在岸边追船的小孩,一边跑一边喊,也不知道在喊什么。有人把刚摘的菜叠在竹篮里,远远举起来,有人只是站着,两手垂在身侧,看那条船慢慢地过。
岸上的人影被水光照得一明一暗,菜篮里的青叶还带着水珠,脚夫肩上的扁担随呼吸微微起伏。那些追着船跑的小孩越跑越乱,有个跑在最前头的,鞋都没穿,却跑得比谁都起劲;后头一个抱着鞋追他,嘴里喊的似乎是“慢些”,听起来倒像在替船送行。
她站在船头,被风吹得袖子鼓起来。
风从水面直直吹过来,衣袖贴在手臂上,又被下一阵风撑开。她抬手压住鬓边碎发,衣襟下摆却仍轻轻拍打着腿侧。岸上许多目光停在她身上,没有喧闹地追问,也没有朝她伸手,只是远远地望着,让她一时分不清,那些眼神里装的是好奇,还是等了太久的安心。
“老师。”顾泽在她身后,声音有一点发抖,“他们为什么都在看我们?”
“看你。”馥兰在旁边,头也不抬,“你腰上挂着第九册,别人以为是官印。”
顾泽低头看了一眼那本又厚又旧的册子,默默把它往衣服里塞了塞。
他塞得十分认真,封皮却比方才更鼓出一块,远看倒像把一本书藏成了半块砖。馥兰瞥了一眼,没提醒他;顾泽也没问,仿佛只要看不见册名,众人就会改认他是个腰间佩砖的读书人。
船舱里传来一声猫叫,懒洋洋的,很不耐烦。
那声音拖得长长的,末尾还拐了个弯,仿佛对岸上的人潮、船底的水声,以及自己的旅程都各有一句不便当众说的评语。
阿黄从稻草堆里探出头,打了个长长的哈欠,肚皮圆滚滚的,走路的时候,一晃一晃。
牠抖了抖胡须,将前爪伸出来,按在稻草上,停了停,才慢吞吞地把身子拖出来。船身轻轻晃了一下,牠便稳稳坐下,尾巴尖懒懒一甩,倒像是早已习惯了比人更懂得安置自己。
“牠最近,”宁师站在舱门口,若有所思,“吃得特别多。”
“牠一直吃得多。”苏木说。
“今年,”宁师说,“更多。”
苏木看了一眼阿黄的肚子,又看了一眼宁师,终究把嘴边的话吞回去,只伸手替牠把稻草拨平。阿黄低头嗅了嗅,认可似的踩上去,选了个最舒服的位置重新趴好。
“再这么吃下去,”顾泽小声说,“牠往后上船,怕要另算一份船钱。”
阿黄抬眼看他,尾巴在稻草上拍了一下。
顾泽立即把第九册又往衣襟里藏深了一点,仿佛那本册子此刻不只像官印,也能替他挡住猫的责难。
没有人接这句话,也没有人看出这句话后面还藏着什么。
* * *
船在知香院后门的小码头靠岸,是黄昏。
水面收起午后的亮光,岸边的小灯一盏盏亮起来,映得缆绳上的水珠也发出细小的光。船夫把船身靠稳,木板在岸边轻撞两下,众人便依次下船,衣角掠过木板,带起一阵潮润的风。
岸边的柳树已经发了新叶,垂下来的枝子被晚风吹得轻轻晃,晃进水里,漾出一圈一圈的光。她踩着跳板上岸,脚底踏到实地,整个人顿了一下。
鞋底沾了薄薄一层水,站稳时,腿上那点一路颠簸留下的酸意才慢慢浮上来。她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石阶,手指在衣袖里轻轻蜷起,像是要确认自己已经回到了能踩实的地方。
石板路,还是那条石板路。
缝里长着细细的青苔,被雨水泡得发亮,一步一步,踩上去,是软的,凉的,带着一点河水的腥。
她的鞋尖在石缝前停了停,才往前落下。那一点熟悉的凉意从鞋底透上来,贴住脚心,竟比船上一路摇晃的木板更让人踏实。
小馥在她心里,很小声地说:
“主人,皮肤的申请,终于批准了。”
“什么申请?”她在心里问。
“第四十七次,申请回扬州。”小馥说,“刚刚,驳回的章被撤了。”
她差点笑出声,赶紧抿住嘴。
小馥停了停,语气仍平稳得像在报一条寻常消息:“建议主人记录,申请人本人已抵达,无须再送公文。”
她在心里回了小馥一句:“你再说下去,等会儿我笑得太明显,旁人要以为我一路上是被官船晃傻了。”
小馥答得很快:“收到。本人将保持安静。”
郑君珩走在她旁边,肩上背着她的藤箱,看见她肩膀抖了一下,侧过头:
“怎么了?”
“没事。”她说,“皮肤高兴。”
他没有追问,只是把箱子换到另一边的肩上,替她挡住了风。
箱角在他肩头轻轻一碰,他抬手调整了背带,步子却没有落下她半步。风从巷口穿出来,把他的衣袖吹向她这边;她看见了,没有提醒,只将自己的步子放慢些,让两人的影子落在同一片石板上。
* * *
知香院的大门,离码头只隔一条巷子。
巷子窄,两侧屋檐收得近,天光从上头斜斜落下,照亮墙脚一只倒扣的竹篓。有人家门前挂着刚洗过的布巾,水珠滴在石板上,声音清脆。她走过去时,那布巾被风轻轻掀起,露出下头一截晒得发白的衣角。
她转过巷口,看见那块碑。
碑立在门前,青石,比人还高一点,四段字,风吹日晒,边角已经磨出一层浅浅的光。碑前的石板被很多双脚踩得凹下去,凹处还积着一点水,映着天色。
碑面受了这两年来的风雨,刻字处仍清楚,石粉却落在碑脚边,薄薄一层,让人看得出这块石头也曾在日头底下热过,在雨里冷过。门前的水洼映着半边天,巷口有人影一晃,水里那片天便跟着碎了一下。
碑脚靠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穿一件过大的青布衫,头发乱糟糟,两只手高高举着一块木牌,举得太久,手臂在抖,却咬着牙不肯放。
木牌的边角磨得粗糙,底下还沾着一点泥。那孩子两只手举得笔直,指节微微发白,眼睛却不肯离开巷口,青布衫的下摆被风掀起一角,又落回腿边。
木牌上,墨字写得歪歪扭扭,一笔一画,用力得几乎要戳破木头:
欢迎狮祖回家。
她站在原地,没有动。
身后的人也跟着停了下来。那一瞬间,巷子里只剩风掠过柳叶的声音,还有远处谁家木门轻轻合上的一声脆响。她的目光落在那几个稚拙的字上,停了片刻,连手指都忘了往前伸。
隔着十步远,那个小身影也看见了她,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张开,张了半天,才喊出来,声音劈了叉:
“师祖!!”
那一声冲出来,先撞上碑面,又落回巷子里,尾音抖得比木牌还厉害。
下一刻,木牌掉在地上,砰的一声,他撒开腿,冲了过来。
木牌在石板上弹了一下,翻了个面,墨字朝下。小栗跑得太急,青布衫的袖子一边高一边低,脚下差些踩到自己的衣摆,最后仍一路冲到她跟前。
“小栗。”
“师祖!”
他撞进她怀里,撞得她后退半步,郑君珩在背后轻轻扶了一下。孩子的头发上有一股淡淡的阳光和柴火味,还有一点点,很淡的、属于这座院子的甜。
小栗的手臂圈住她的腰,掌心隔着衣料暖暖的。她低下头,额角碰到他的发顶,短短一瞬,眼前的巷子、石碑与门扉都被孩子的呼吸填满了。
“你回来了!”他整个人挂在她身上,手臂勒得死紧,“我每天都在门口看!邱婆婆说,你走了很远很远,要走很久,我就每天在这里等,你都不回来,我就在这里等!”
“我回来了。”
他仰着脸,睫毛上沾了一点跑出来的汗,抬手抓住她的衣襟,还没来得及把欢喜说完,眼睛便从她的眉眼一路打量到下巴。
“你是不是变黑了?”
“有一点。”
“你是不是瘦了?”
“有一点。”
“那你要多吃一点。”小栗一脸严肃,“邱婆婆做了卤肉。”
他说完还认真地点了一下头,仿佛“卤肉”两个字已经足以把所有远行带来的问题一并安置好。旁边的顾泽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襟里那本册子,又看了看小栗,悄悄把册子掏出来抱在怀里,像是也在等人问他饿不饿。
她笑了,把手放在他的后脑勺上,轻轻按了一下。
顾泽蹲在地上,捡起那块木牌,研究了一会儿,抬起头:
“小栗,这个字,写错了。”
“没有错!”
“师,是这个师。”顾泽在地上用手指写了一遍,“你写的是动物的那个狮。”
小栗低头看了看牌子,看了半天,神情严肃:
“可是师祖,很凶。”
“……”
小栗还补了一句:“我怕写错了那个,字看起来不够凶。”
顾泽张了张嘴,低头看看自己在地上写的字,又看看木牌,神色竟有几分动摇。这一刻,教人认字的顾先生输给了对字的想像,而小栗还伸手拍了拍牌子,仿佛那个狮字当真能替师祖守门。
苏木在旁边,沉默了好一会儿,认真点头:“这个逻辑,我无法反驳。”
* * *
邱婆婆站在门口。
她比去年瘦了一圈,头发全白了,用一根旧木簪挽着,身上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袄,两只手拢在袖里。她没有跑过来,没有喊,只是站着,站在那块碑的阴影里,看着一行人从巷口走进来。
门内有光,门外的夕色落在她肩上,让那件蓝布袄的旧痕一条条显出来。她站得很稳,鞋尖与门槛隔着半步,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手指却在袖里慢慢收紧。
她走过去,在邱婆婆面前站定。
“婆婆。”
邱婆婆看了她一会儿,慢慢伸出手,在她手背上拍了拍,拍的是那块疤。
“疼吗?”
“不疼了。”
“该擦药的,要擦。”邱婆婆说,声音沙沙的,“不要硬撑。”
“好。”
邱婆婆的指腹在疤痕边上停了停,没有多按,便收回手。她抿了抿嘴,视线往她手背上落了一眼,又抬回她脸上,像把想说的话一件件掂过,最后只留下最要紧的那一句。
“我做了卤肉,”邱婆婆说,“卤了一整天,放了你们那个什么,橘皮。”
她喉头微微一紧,鼻翼也轻轻动了一下。那股暖香带着晒过的被褥般的干润,底下又藏着果皮受热后细细的微苦。陈皮的香气从屋里慢慢漫出来,贴着门边停住,没有催人,只把人往家里引了一步。
“陈皮。”
“陈皮。”邱婆婆点头,像把这两个字,认认真真地放进了口袋。
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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