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三,巳时,观香阁前堂。

晨光从门外斜进来,落在柜台一角,照得木纹里的细痕清清楚楚。架上的书刚理过,纸页仍微微翘着,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后院有人把水倒进盆里。

她正踮着脚,把一本书推进东墙的空隙里。书脊不大听话,总想往外滑,她便用指尖抵住,慢慢调整位置。

门房进来通报的时候,声音有点飘:“三殿下到了。带着……小殿下。”

她正在东墙第三层摆书,听见这句,手上的书差点滑下来。

书角在她掌心蹭了一下,她赶紧把它按住。这一层书摆得整齐,唯独最左边留了一格空处,空得很有道理,也空得让人不敢多看。

三皇子到观香阁来访,这是第一次。闭门思过的三年早已期满,之后他仍很少出门。这一次,不是奉召上殿,也不是等人来见,是他自己带着孩子,走过半座长安城,走进一间卖香的铺子。

她把袖口往上理了理,朝门口走去。走到半途,才想起自己手里还捏着一本书,便折回去放好。这一来一回,像是替自己争取了两息时间,实际上只让书架多受了一次惊吓。

她迎出去。

郑君琅站在门槛外,穿着那件雪色长袍,右手牵着一个穿小红袍的孩子,左手提着一只食盒。他今天特意戴了冠,冠戴得有点歪,看得出是自己戴的。

那身雪色在暮春的光里显得清淡,孩子身上的红袍却醒目得很,两人一白一红,站在门口,像一幅画只来得及上好两种颜色。郑君琅提食盒的手握得很稳,只有冠沿悄悄向一边偏去,十分有自己的主意。

她鼻翼微微一动,胸口那点紧绷先松了些。门外的风带着一丝清凉,像雨后晾在廊下的竹席,干净里还留着一点潮意。那是暮春清晨的气息,淡得几乎抓不住,却把人从屋里的静气里轻轻牵了出来。

“王妃。”

“殿下。”

两个人互相行了礼,谁也没有先开口。

这一停,门内门外都像在等一个合适的字。门房悄悄把脚往后挪了半寸,给这场安静让出地方;孩子却没打算等,仰着脸便把她从头看到脚。

孩子站在父亲身边,仰着头,一直看着她,眼睛圆圆的,鼻子一抽一抽。

她蹲下来。

她把裙角顺手拂到一旁,让自己的视线落到和孩子一样高的位置。孩子的小手还攥着父亲的手指,指节圆圆的,攥得很认真,仿佛只要握得够紧,大人就不会突然走开。

“小殿下,好。”

孩子认真地看了她一会儿,忽然问:

“你就是那个,鼻子很大的王妃吗?”

堂里静了。

静得连门口那扇木门上的铜环,都像突然有了耳朵。

郑君琅的脸,从冠沿一路白到下巴。

“没有人,”他的声音发紧,“教他这么说。”

“我听人说的。”孩子很诚实,“小太监说,他说王妃的鼻子,比狗还灵。”

站在后面的小太监,膝盖一软,这一次,他也记得先把手里的茶盘放在了地上,然后才跪下去。

茶盘落地时发出轻轻一声,盏盖碰了碰盏沿。小太监跪得俐落,脸色却比方才还白,茶盘上那几只杯盏倒是安然无恙,算得上全场最镇定的东西。

“小的该死。”

“你还记得。”郑君珩在旁边淡淡地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出现在门边,“知道先放茶盘。”

小太监的肩膀抖了一下,不知是哭还是笑。

她低头看着孩子,认真地回答:

“不大。”

“不大?”

“我的鼻子,跟你的差不多。”她说,“灵不灵,不看大小,看闻得够不够仔细。”

孩子想了想,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又摸了摸她的。

他的指尖带着孩子特有的暖意,在她鼻梁上轻轻碰了一下。她配合地低下头,任他比较,心里忽然觉得,自己从前担心过许多事,却没料到有一天会在铺子门口接受一场如此认真的鼻子丈量。

“差不多。”他总结。

“是。”

“那为什么,”他又问,“我闻不到你闻到的东西?”

“因为你还小。”她说,“你的鼻子,还在学。”

孩子的眼睛亮了。

“学什么?”

“学名字。”

“名字?”

“每一种味道,都要有一个名字。”她说,“知道了名字,下一次比较不怕;不知道,也可以问。”

孩子点点头,似懂非懂,转头看父亲,奶声奶气地宣布:

“爹,我要学名字。”

郑君琅低头看他,嘴角轻轻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哭。

孩子说完,伸手把自己刚才摸过的鼻子又捏了一下,神情端正得像是已经领到一份极要紧的差事。她心里对小馥说:“你听见了吗?”

小馥在她脑子里回答:“听见了,主人。小殿下初次求学,课目是名字,考试范围是天下气味。”

她差点被这句话逗得笑出声,忙把笑意收进喉咙里。这份课目听来不小,幸好眼下只要从一个名字开始。

* * *

茶端上来,是翠微沏的。

翠微把茶盏逐一放好,摆得齐整,连盏柄都朝着伸手方便的方向。她的神色一向平静,端茶时手腕稳得很,仿佛天下所有茶水都该在她的掌控之中。

三皇子没有碰茶盏,只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是一碟梅花糕,粉粉白白,每一块上面都按了一枚小小的印。

糕点的印子有的深,有的浅,最边上一块还缺了一角。那个缺口小得可怜,却让她立刻怀疑,厨房里那位做糕的人在最后一刻被谁叫走了。

“府里的厨子做的,”他说,“不好看,但是……是这几年来,头一回自己带着孩子,来王妃这里拜访,想带的东西。”

“谢谢殿下。”

“该谢的是我。”郑君琅说,声音很轻,“这一趟,是来道谢的。”

“殿下不必……”

“王妃。”他打断她,一向温和的人,这一次,语气有一点硬,“让我说完。”

她便不再说话。

翠微替两人添茶,添到郑君琅面前时,见他没有动盏,便停了手。她再看一眼桌上的梅花糕,随即把茶壶放回去,脸上仍看不出半点好奇。

她在心里提起翠微面不改色添茶的模样,小馥才平平地说:“翠微姑娘目前的神情,足以让一整座厨房自行反省。”

她心里回了一句:“你不要替她安排职务。”

小馥答:“明白,主人。我只记录她的威严,不支薪。”

她把视线落回郑君琅身上,见他低着眼,指腹在茶盏外侧停了一下,又收回来。

“前年正月,我写了一张纸条,”他说,“藏在一本书的封底。我藏它,是因为我怕。我怕了两年多。”

他的话不快,每个字都像先在心里放过一遍,才肯交给别人。桌上的茶仍冒着热气,细细的白雾在盏口浮起,又散开。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只染过墨的手。

那只手上还留着一点淡淡的墨痕,藏在指节纹路里,洗过也没能全褪。她想起墙上那格空位,书脊无声地立在那里,像一个人走到门边,却一直没有推门。

“王妃把书放在东墙第三层,最左边,旁边空着。”他说,“我后来才知道,王妃放的不只是书。”

“那是什么?”

“是一个位置。”郑君琅说,“给我留的位置。”

她看着他,没有否认。

那一刻,外头有人经过,衣袖带起一阵微风,吹得窗边垂下的布帘轻轻掀了一角。东墙的书架在光里安安静静,那道空隙仍留着,窄窄的一格,却容得下他走过这几年。

郑君琅从食盒底层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蓝布封皮,是他自己手抄的,墨迹很新。

他先把册子捧在掌心,拇指沿着封皮边缘按了一下,才把它交到她眼前。蓝布上没有多余的装饰,布角缝得细密,线头收得整整齐齐,能看出做的人一遍遍修过。

“这本,”他说,“写了三年。里面没有书,只有我读过的每一本里,我自己不敢说的那一句。”

她接过来,指腹碰到蓝布上微微凸起的针脚,没有急着翻;等他起身,才把册子交还到他手中。

他起身,走到东墙第三层,在最左边那本书旁边,把册子轻轻放了进去,不偏不倚,刚好填满那个空位。

册子立在原先那本书旁,蓝布封皮和旁边的书脊挨在一起。郑君琅把手收回来时,指尖在木架上停了一瞬,随后垂到身侧。

她没有说话,只看着那两本书并排靠在一起。

“所以我来了。”他说,“还有一件事,想请王妃指教。”

他把孩子拉近一点,轻轻按在自己的膝边。

孩子嘴里还含着方才的问题,目光却已被桌上的糕吸引。他的小手停在半空,似乎在父亲和糕点之间慎重衡量,最后选择先不碰,倒像是突然记起今日还有大人的事要办。

“皇上要立他。”

“我知道。”

“我怕。”郑君琅说,“我不是怕他当不好。我是怕,他的鼻子……他从小就闻得到,我一直教他,别说,别问,别让人知道。”

孩子在旁边,专心地看着盘子里的梅花糕,一点也没有听见似的。

孩子用指头沿着糕上的小印描了一圈,手指停在缺角那块边上,仔细看了看,没把它拿走。那块糕在一盘整齐的白色里有点孤单,偏偏又最像是被人悄悄挑中的那一块。

“可是在静思斋那天,”郑君琅说,“王妃告诉他,沙子会说话,说慢慢来。他那天回去,整夜没睡,拉着我,问我沙子到底说了什么。”

她轻轻笑了。

“他小时候一闻到香就打喷嚏,”郑君琅说,“我一直以为,是鼻子不好。”

“闻得细,与打喷嚏,不是一回事。”她说,“若一闻就不舒服,先离开那个味道,别硬试。总是不适,也要请人看,不拿一句天赋便混过去。”

郑君琅垂眼看着孩子,手指慢慢收拢,又放开。他像是要把许多年前那个一直拦着孩子的自己,也一并摆到桌上来,看看该怎么重新教。

“我想问王妃,”他说,“一个鼻子灵的孩子,要怎么长大?”

堂里很静。

窗外有风,吹动檐下的铃,叮,一声。

铃声落下以后,屋里的茶雾在光里停了一瞬,细得像一缕还没散开的线。她望向窗外,又把目光收回来,指尖在膝上轻轻蜷起。

她没有立刻回答。她想起昨天下午,御书房那匹缺尾巴的木马,想起一位皇帝说的那句“你鼻子太灵,是病”。

那些话都留在记忆里,没有因为日子往前走便变轻。她低下眼,看到孩子的手指还停在梅花糕旁边,力道很小,却没有躲开。

“殿下。”

“请说。”

“别只因为他说闻见了,就告诉他,那是病。”

郑君琅怔住了。

“也别告诉他,”她说,“那是天赋。”

“那该告诉他什么?”

“告诉他,那是他的鼻子。”她说,“就像他有手,有脚。你教他认识日常的东西;陌生、刺鼻、叫人不舒服的,先退开。闻到了,敢说;闻不清,也敢说不知道。”

她停了一下。

这句话说出口,她自己也安静下来。她没有再添上什么道理,只把手指放在桌沿,让掌心贴着木头那点微凉。

“别让他一个人闻。”

郑君琅看着她,久久没有出声。

他的手,轻轻放在孩子的头顶,按了按。

“听到了吗?”他低声说。

“听到了。”孩子头也不抬,嘴里含着梅花糕,“爹,这个,有桂花味。”

郑君琅整个人松下来,笑了一声,那个笑,是这个人三年来,最松的一次。

孩子嘴角沾着一小点糕屑,说完还认真地嚼了两下。翠微伸手把一方干净帕子放到他手边,孩子自己拿起来擦了擦,擦得很仔细,最后把帕子叠回桌上,叠得四角不大整齐,却很有诚意。

她从柜台后面取出三只小碟,摆在孩子面前。

每只碟子都只有掌心大小,边沿干净,摆下去时,木桌发出三声轻响。孩子挺直了背,先看碟子,再看她,仿佛接下来每一件事都得照规矩来。

“试试。”

孩子端正地坐好。

第一碟,是一小片陈年的橘皮。

她把第一只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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