蓟县县衙,沈双鲤坐在左下方的位置上,正查看蓟县历年来的税收情况,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蓟县土地兼并严重,十室九空,但百姓要交的税依旧逐年递增。各种各样的税看得她头晕眼花,大邑朝的税收制度只能用两个字形容——抢劫。

朝廷时不时用各种名目抢劫一次百姓,导致百姓无法生存,卖地、卖儿、卖女、卖自己,于是恶性循环,人口锐减,税收却是越发严苛,形势严峻。

坐在上首的萧照野听她嘴里发出啧啧啧的声音,边摇头边瘪嘴,看见她手里拿的册子字样。

“说说,看出些什么来了?”

这场面实在过于滑稽,谁会相信,一个山匪堂而皇之地坐在县衙主位上主事,而真正的县令只能坐在下首,看一个山匪头子的眼色。

上首的萧照野一点不觉得哪里不对。沈双鲤这小子性子弱,身子更弱,也就他在的时候,敢阴奉阳违,那都是他大度,不与他计较,否则凭这小子这点小身板,早死了不知多少次了!

“哑巴了?”

说话依旧难听,沈双鲤对着地下狠狠地翻了个白眼,再抬头的时候,已经面露微笑,笑意甚至直达眼底。在山匪头子的督促下,她阳奉阴违的本事得到了很大的提升。

“只是有些触目惊心。朝廷收这么多税,百姓却如此艰难,甚至还易子而食,难道……他们不怕……”沈双鲤话没说完,就看向山匪头子。

萧照野放下手中蓟县的城防图。这小子倒是敏锐:“邑族人和中原人想法不同。他们是游牧民族,虽夺得中原,却对这片土地和中原人没什么好想法。”

“所以,您的意思是说,他们并不把中原人当自己人,反而将他们当做可以肆无忌惮地剥削、抢夺的对象?”

萧照野知道这小子聪明,没想到他如此一针见血,看透了邑族人的想法。

因为不觉得自己是这广袤之地的主人,也不把中原人当做同类,所以即便坐拥这万里江山,仍然干着烧杀抢掠的强盗之事。

“听说南方起义军多如牛毛。这样的乱世,大当家你……”沈双鲤本是想试探一番,山匪头子是不是有什么远大目标。可看着萧照野泛着一层金光的黑瞳,玄幻又莫测,她心一跳,话就转了个一百八十度弯:“您能给兄弟们一个安身立命的地方,真是了不起。”奉承恭维山匪头子的话她说得顺极了。

好奇害死猫。无论山匪头子今后要做什么,都不关她的事。他们是两条路上的人,她知道得越少越好。

萧照野斜睇了沈双鲤一眼,他平时对盖衡他们说话也这样?难怪盖衡他们一个个的都把他看得宝贝似的。

“别以为你说几句好听的,我就不追究你擅自离队,让盖衡为了找你滞留蓟县的事。”

死山匪头子,她做坏事的时候一点不放过,做好事的时候,怎么不见你记着了。

沈双鲤干咳了几声:“咳咳咳~”手轻轻放在自己受伤的胳膊上:“大当家,都是我不好,一时贪玩带着谷雨和队伍走散了。等事情了结,还有命回到山寨,任凭大当家责罚。”

萧照野看他咳得眼中含泪,薄如纸片的一片肩,像被西风吹弯了的青竹,消瘦清隽,叫人不忍责备。

“谷雨呢!死哪去了!这等偷懒的丫鬟,打死了我再给你找个勤快有眼力见的!”

站在屋外、手里抱着披风的谷雨呆在原地,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

萧照野的视线已经看到了她,咆哮:“站在那里是能为你弱不禁风的少爷挡风,还是能御寒!”

谷雨不敢耽搁,走进屋里,正要打开披风给自家少爷披上,手一空,原来是那横眉冷对的山大王抢走了披风。

唰一下抖开披风,披在沈双鲤肩上。两根细带落在白皙的凹陷处,粗砺的手划到颈下凹陷的肌肤,笨拙粗鲁地系紧系带。

沈双鲤的脖子被勒得难受,又被这山匪头子的手划得发痒,手摸上颈部,再不松松,她要窒息了!

指尖碰到了萧照野钢筋铁骨般的大手,滚烫、粗糙。她怀疑山匪头子用拿刀剑的力气来系带了,这是谋杀!

萧照野手背传来点点冰凉,小巧柔软的手覆在他手上,像树干上开出的两朵晶莹剔透的梨花,有点痒,有点凉,眸光暗了暗。

“大当家,你想勒死我早说,何必……”

话还没说完,萧照野骤然松开手,退后两步:“手冰得像死人。我看你是真不想要你这条小命……”

吁~脖子上拴得死紧的系带松开了,沈双鲤随即就看到萧照野无比嫌弃的眼神。不过,他一直擦他那手干嘛?被她碰过很脏吗!

他到底得多嫌弃她啊!想她沈双鲤上下两辈子加起来,都没被人这样嫌弃过。

萧照野摩挲手背,比冷玉还柔软细腻的手指,丝丝冰凉,渗透到他皮肤里。

这感觉,说是恶心,也不是;说是厌恶,也不尽然。总之,很奇怪,像烙印在皮肤上,无法轻易祛除的印记。

这小子,果然邪性。还是不能太给他好脸了!

一旁安静如鹌鹑的谷雨,哭丧着脸,偷摸踱着步走到自家小姐身旁:“少爷,我是不是真的不勤快还很没眼力见。”带着哭腔:“少爷,你别不要我。”

沈双鲤小声安慰谷雨:“谷雨啊,虽然你既不勤快又没眼力见,但你放心,少爷我呀,还是要你滴。”

“我真那么差?”谷雨哭着脸。

主仆二人在下面窃窃私语。萧照野耳目灵敏,将两人的话听了个一清二楚。

哼,倒是主仆情深,这个蠢丫头也是因为蠢主子教出来的!

“县令大人,萧先生……”姜显从县衙外行色匆匆赶回来,面色凝重。

刚踏进书房,就见萧照野和沈双鲤两人的位置。这……沈县令竟如此信任这个姓萧的幕僚?连上首的位置都让给他。

姜显表情略微奇怪,但现在这些都不重要:“沈县令,胡郎中,他不好了!”

“胡郎中怎么了!”

“胡郎中怎么了!”

沈双鲤和萧照野不约而同站起来问。

“胡郎中以身试药,现在昏迷不醒。”

几人赶到柳宅时,一群郎中围在胡郎中身边,把脉的把脉,针灸的针灸。

沈双鲤和萧照野站在床边,只见胡郎中双眼紧闭,额头发青,其他郎中面露难色。

“这是怎么回事?不是才说研制出了新药方吗,怎么胡郎中服了药却昏迷了。”昨日才听说瘟疫方子有了进展,今日胡郎中就昏迷不醒。沈双鲤只觉得空气被榨干一样,令她喘不过气来。

萧照野没说话,可他站在沈双鲤身边,浑身煞气逼人,面色凶悍,众人不敢出声。

这个时候,触怒了新县令和他身旁一看就不好惹的男人,下场一定和王十八人一样。

屋子安静得压抑,火炉上烧开的药汁噗噜噜地冒出,苦涩气味越发浓郁。

不知是忍受不了这样的安静,还是对胡郎中的所作所为真心敬佩,一个姓林的年轻郎中上前:“沈县令,胡郎中改良的新药方里,有一味叫芥乌的药材有剧毒。但这药又对瘟疫有十分显著的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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