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梧端着一盆水推门进来,铜盆搁在架上,发出一声闷响。
“太祝,该起了,今日要去郊外祈雨。”
应妄吟没睁眼。她蜷在被子里,后颈覆着一层温热,她往前靠了靠,脸埋进什么东西里,软中带硬,富有弹性。
她没立刻反应过来那是什么,意识还浮在半梦半醒之间。
青梧走到榻边,又催了一声:“太祝。”
应妄吟应了一声,含混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想撑一下床榻坐起来,掌心按下去,触碰到一片温热的皮肤,结实的、微微起伏的,像人的胸膛。
她猛地睁眼。
面前是一张脸。眉目寡淡,眼还闭着,手扶在她的腰侧,动作很轻。
袍子不知道去哪儿了,只剩一件单薄的中衣,松松垮垮挂在身上,领口散了大半,露出锁骨和一大片胸前的皮肤。
她的大脑空白了半息。然后她猛地扯起被角,把那张脸盖住了。
转头看向青梧。青梧站在榻边,低头看着她,表情正常,甚至带着点催促的意味。
应妄吟眨了眨眼:“你……”声音压低了半拍,“你怎么进来了。”
青梧站在案边,手还搭在铜盆边缘,一脸莫名其妙:“快到出宫时辰了,我不进来谁进来。”
她打量了应妄吟一眼,视线从她脸上落到她攥着的被角上:“您怎么了?”
应妄吟没答。她侧头看了一眼被自己用被子盖住的那团。被窝里,那个神正仰着脸看她,被子盖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干净澄澈,安静地看着她。
青梧探头往被子里看了一眼,没看见什么:“您长痱子了?”她手掀开半片被角,“不让我看?”
“没有。”应妄吟把被子又按紧了一点,吐字快,没经脑子,“没长。”
青梧的手松开了,又看了她一眼,转身去拿铜盆上的帕子,帕子拧水,水滴洒落下来哗啦啦响:“外边郊外的队要集起来了,您不能晚的。”
应妄吟把被子往赭朔头上闷头一盖,翻身下床,走到梳妆台前,语气还没恢复正常,带点紧:“知道了。”
青梧把帕子递给她,站在她身后梳发,木梳从发顶顺到发尾,动作娴熟。
她擦完脸看见铜镜里的自己,颧骨比十天前明显了些,两颊的肉薄了一层。应妄吟叹了口气:
“宫里是真的穷,再这么下去我连买酒钱都没有了。”
青梧在她身后挽发,木簪一根根插上,说:“等大旱退了,应该能好一点。”
镜子里出现一个人影,赭朔从榻上起身,站在她身侧。衣袍被他随手理了理,领口松着,但至少不露了,不比高坛上那个清冷的神,但好歹能见人。
应妄吟身侧两边,一边青梧,一边赭朔。她还不能开口赶人,只能沉默地看着镜中的人。
她转头对着青梧:“你先出去。”
青梧的手停了:“时辰快到了——”
“没事。”她伸手接过梳子,“我自己来。”
青梧看她一眼,只说了一句:“那您快点,我去拿祭服。”她退出去带上了门。
门合上,声音一响,她转头看向镜子里仍站在她身后的人:“怎么还留着?”
他低头看她挽到一半的发,没有接话。伸手替她把够不着的几绺头发拢到她手边,动作很轻:“不着急走。”
她握着梳子没有动。这话她不知道该怎么接。她很少睡一个人超过两次,他已经是那个例外了,而且身份可疑。
她抬眼。镜子里他的脸还是那副寡淡模样,眉眼干净,看不出什么欲念。
应妄吟:“你到底是谁。”
赭朔:“日神。”
虽然早有预料,但是那个词飘进她耳朵的时候,她还是感受到那种压抑不住的荒谬感。
她笑了一声,短促的,隔着镜子看身后替她挽发的他:“那日神大人听到我的祈愿了吗?”
“听到了。”
她盯着镜子里他的眼睛:“那你怎么不下雨。”
他沉默了片刻,抬起眼透过镜子看她:“天道不可逆,神也不可随意扰乱天道。”
她眉头挑了挑:“那我拜你是不是拜错了。”
“人愿强烈,祈愿亦能加快降雨。”
她眼珠转了一下。转身伸手,指尖划过他的衣领边缘,隔着胸前堪堪擦过:“那你能不能提前降。”
他低头看着她的指尖,片刻沉默:“逆天道而行,后果不定。”
“什么后果。”
他没说话。
两人沉默片刻。她看着他:“你又哑巴了?”
“嗯。”
她笑了一声,收回手:“日神真是神秘莫测。”
她低头整理袖口,发现手腕空了。赭赤不在。她左右看了一圈。
赭赤缩在墙角,盘成一小团,蛇头埋在身子底下,像在装睡。她走过去把它提起来,蛇在她指尖弯成个僵硬的弧度。
她转身:“这蛇是不是你——”抬眼,面前已经没人了。
嗯?
门被猛地推开,青梧冲进来:“来不及了来不及了!”她手里攥着一件素白的祭服,直接往应妄吟脑袋上盖,“我刚刚去看了,就剩您一个不在了,快。”
应妄吟被她推着往前,手里还攥着那条蛇,蛇头一晃一晃的,蛇头探出来又被她按回去:“哎,蛇——”
“哎呀别蛇了!外面全在等您!”青梧边推边围着她转,手指动作利索快速,衣袖抚平,领口理齐。
她被推着走,步伐凌乱中加速,手腕上赭赤在混乱中找着节奏攀上手腕,绕了上去,安静下来。
……
郊馆。
星良跪坐在案侧,铜棒握在手里,炭火已经烧透了,棒端泛着暗红。
灼龟甲的动作快而轻。铜棒压上龟甲凿槽,发出一声极细的嗞响。龟甲正面慢慢浮现裂痕。
一条主干,左右列出两条分支。咔嚓一声。
龟甲从中断成两截,裂面整齐,像被虚空的刀劈开。
香炉内细细的焚烟笔直地往上,厢房里只有风过檐角擦出的低响。
封筹坐在矮案前,目光落在那两片裂甲上:“过热。”
星良低头看着铜棒,应了一声:“是。”
他把裂甲收起来搁到案角,从旁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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