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仁肇的死讯传来时,正好遇上潘佑自杀。

没过多久,李平在狱中自缢。

“反贼林仁肇已杀,潘佑、李平皆死,朝中安宁矣。”张洎说。

许清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

开宝六年四月,大宋使臣奉命出使金陵。

为首使臣留着清隽的胡须,戴一顶展脚幞头,身着红袍,面容端正。

“臣国信使卢多逊,奉大宋皇帝之命,特见江南国主。”

卢多逊在殿上,朗声说。

御座上的许清见他仪表堂堂,问:“你风尘仆仆赶来,所为何事?”

“陛下欲要江南诸州图经,共三十三卷。”

天幕收拢了光,吩咐内侍伺候好卢多逊后,许清回到了澄心堂。

今夜留守的宰执,是陈乔和张洎。

许清觉着给赵匡胤几张舆图,并无大碍,打算让他们去拿东西。

陈乔则是第一个反对的。

“听闻宋主正在主张修《天下图经》。赵宋索要我们的图经,显然,是要摸清江南底细。”他皱起眉,“国主怎能允他?”

“可若不与图经给卢多逊,相当于不给他赵氏面子,宋国就有伐唐的借口了。”张洎听完他的话,摇了摇头。

“到底给不给他们?”

“国主勿急,待臣等商议……”

“但你们要讨论到什么时候才可以!”许清一拍桌案,对他们的对策很不满意,“不就是几幅江南的舆图吗?他们要给便是,咱们这样听话,他赵匡胤还有理打我们?”

不等陈乔驳话,许清便继续怨道:“你们天天劝我不要对宋国卑躬屈膝,可凭着南唐国力,怎么打?潘佑是骗子,蒋思携、李元清和林仁肇都是叛徒,李从善和周钰也走了……你们让我怎么办!”

话音未落,陈乔忽然挺直了身,盯着许清看了许久。

“国主若要如此,那臣也不拦着了。只是,臣之谏言,还望国主采纳,莫要自毁长城。”

他拂袖而去。

张洎呆立了很久,刚想跟着陈乔一并离开,却被许清紧紧挽住袖口。

“你也要走吗?”许清的嗓音略哑。

陈乔离去时殿门大开。夜风掠过许清眼间泛起的水光,也掠过张洎的绛紫衣袍。

“臣不走。”

他反过来,慢慢覆住许清的手。

“国主想给他们舆图,臣推举中书舍人徐锴。他乃徐铉之弟,学识渊博,想必懂校对图经的事。”

许清的眼底暗了几分:“校对?”

“天朝使臣即天朝皇帝,不容马虎对待。”

“我实在是没办法了。”许清的手从他的掌心出来,声音低得能融在风里,“这个国家,这个自信,这个尊严……我真的不配拥有。”

南唐的许清是,大明的许清也是。

许清推开柔仪殿的大门。

罗幔掩映,灯影幢幢,幽香萦绕。

周女英在帘后理衣裳,看见他的身影,放下手上活计,端着一碗热汤来到跟前。

“怎么愁眉苦脸的?”她低低问。

“没事,你别担心,”许清接过汤碗,“和使者讨论了一些事。”

“宋国使臣?他们做了什么,”周女英挑了挑眉,“把你累的,脸色都白了不少。”

许清望着她茫然的模样,忽然觉得,像女英这样云里雾里,才最好。

“罢了,陪我去看看花。”

他们共同来到后苑。

江南地方,仲夏来得早。杏花已经落尽,满地残红,只剩下晚开的几簇密密挤着。

许清看着那些落红,自顾自问:“今年的花和来年的花……是一样的吗?”

周女英愣了愣神:“什么?”

“怕是不一样。”

女英伸出手,接过一片落下的花瓣:“胡说。”美人抬起眸子,道,“今年、明年的物什,都是一样的——这怎么会不同?”

许清笑了:“你觉得罢了。”

稍晚,他挽过面前女郎的玉腕,扳指的温润触上她的肌肤。

“嫁给我,就要随一辈子了。”许清的声线很低很低,“若你真如他说的一般,受尽了北国风雪侵袭……我怕负了你。”

“国主……”

他忽地揽紧她的娇躯,贴在她怀里,呼吸着那缕淡淡的香。

“你好漂亮,”许清不由得道,“和他之前讲的……同样漂亮。”

“谁?”周女英宛如娇羞的桃花。

许清放开怀里的温香软玉:“一个朋友了。”

“你不会介意吧?”她娇媚一笑,“在你面前夸妾身漂亮。”

许清的眼前,恍然浮现出沈祯的影子。

周女英看他这副失神模样,抬起手,在跟前晃了晃:“国主?”

许清缓过神来:“……嗯?”

“你最近脸色很差,”她嘟囔起来,“快回去喝碗参汤。”

许清被她推着,匆匆进了柔仪殿,消失在斑驳的落花里。

圭表的影子长了,又是新的一年。

“今岁,宋主派了中书舍人李穆来。”徐铉介绍着玉阶下的一位宋使。

李穆走上前,将赵匡胤的诏书递给许清:“大宋皇帝陛下劝国主,早日纳土。”

接到御笔国书,许清深吸一口气,一寸一寸展开。

华丽的词藻他看不懂,大概意思他是明白的。

赶紧归降,不然灭国。

“我坐守两代基业。南唐土地,岂能拱手相让?”许清慢慢合上诏书,“若你们的皇帝有什么要求,我都能满足……”

“陛下只有一句话,”李穆言简意赅,“纳土归降。”

让兢兢业业在位子上干了十四年的他,亲自将基业,让给赵匡胤。

“……可还有别的话?”

“陛下口谕:‘朕于仲冬有事于圆丘,思与卿同阅牺牲’,邀请您入朝觐见。”

许清听完愣了一瞬,徐铉习惯地走到跟前,向他解释。

“宋主的意思是,他们的祭天大典,希望国主去赏个面子。”

亲自去汴京?

许清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容我再思考片刻……”他推辞几句。

李穆离开后,群臣彻底炸了。

“要不我去一趟?”许清试探着问,“就去一次汴京,赵匡胤再有能耐也……”

“不可啊!”张洎劝道,“国主此去必定凶多吉少。而且楚国公有例在先。”

陈乔也委婉相劝:“张学士所言极是,国主不可以身涉险。”

许清摇摇头:“我如果不去,赵匡胤定会借此南下,到时候我们还能活着吗?”

“宋主的心思人尽皆知,国主在此尚能抵抗……”

“国势衰微,再怎么样也没办法了。北宋既然想找一个理由讨伐,倒不如顺其之意,免得江南百姓罹受兵革之祸……”

许清释然地松了口气。

“起码,我当了十四年的国主……也没有成为李煜。”

若被无辜扣留,赵匡胤没有扣留南朝君臣的理由,容易左右为难。

不去,他们和等死无异。

次日许清在光政殿召见李穆,道:“我愿北上面见你们皇帝。”

李穆有些讶异,但很快恢复神色。

“陛下等着国主入京。”他行了一礼。

出发前夜。

澄心堂,许清召集了陈乔、张洎等朝廷重臣,商议要务。

一向明事理的陈乔,此刻也摸不着注意:“国主到底想怎么做?”

“我去汴京,可能被赵匡胤扣下,”许清吩咐他们,“一旦事情要变,南唐可拥立新的君主,誓死和宋主抵抗,一边派说客前往汴京。我就不信了,赵匡胤就算软的不吃、硬的不吃——我们软硬兼施,他也不会吃。”

“立谁?”

或许是意识到这话太敏感,陈乔只能委婉换了个问法。

“……臣是说,谁能担起大任?”

徐铉思考片刻:“邓王李从镒,警敏有文,可当大任。”

“邓王才二十五岁。”张洎表示担忧。

“也是过了弱冠之年的亲王。若以邓王为监国,事发突然,诚能担当。”陈乔道。

“而后,可加紧训练水师、军队,粮秣皆要准备充足,内修城池,外布防线。同时,向汴京朝贡银绢、茶叶等物,堵上宋国的嘴。”张洎也提了自己的意见。

许清沉默片刻:“……你们定要守好社稷,在我回来之前,莫要投降。”

“喏。”留守金陵的陈乔、张洎齐声,“吾等不会辜负国主重望。”

告辞那日,许清特意去了趟柔仪殿。

周女英早就梳洗干净,涂了淡脂粉,露出最好的姿态。

“我会回来的,”许清对她承诺,“一定会。”

“妾身等你。”她笑若桃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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