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朝贺
林仁肇的死讯传来时,正好遇上潘佑自杀。
没过多久,李平在狱中自缢。
“反贼林仁肇已杀,潘佑、李平皆死,朝中安宁矣。”张洎说。
许清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
开宝六年四月,大宋使臣奉命出使金陵。
为首使臣留着清隽的胡须,戴一顶展脚幞头,身着红袍,面容端正。
“臣国信使卢多逊,奉大宋皇帝之命,特见江南国主。”
卢多逊在殿上,朗声说。
御座上的许清见他仪表堂堂,问:“你风尘仆仆赶来,所为何事?”
“陛下欲要江南诸州图经,共三十三卷。”
天幕收拢了光,吩咐内侍伺候好卢多逊后,许清回到了澄心堂。
今夜留守的宰执,是陈乔和张洎。
许清觉着给赵匡胤几张舆图,并无大碍,打算让他们去拿东西。
陈乔则是第一个反对的。
“听闻宋主正在主张修《天下图经》。赵宋索要我们的图经,显然,是要摸清江南底细。”他皱起眉,“国主怎能允他?”
“可若不与图经给卢多逊,相当于不给他赵氏面子,宋国就有伐唐的借口了。”张洎听完他的话,摇了摇头。
“到底给不给他们?”
“国主勿急,待臣等商议……”
“但你们要讨论到什么时候才可以!”许清一拍桌案,对他们的对策很不满意,“不就是几幅江南的舆图吗?他们要给便是,咱们这样听话,他赵匡胤还有理打我们?”
不等陈乔驳话,许清便继续怨道:“你们天天劝我不要对宋国卑躬屈膝,可凭着南唐国力,怎么打?潘佑是骗子,蒋思携、李元清和林仁肇都是叛徒,李从善和周钰也走了……你们让我怎么办!”
话音未落,陈乔忽然挺直了身,盯着许清看了许久。
“国主若要如此,那臣也不拦着了。只是,臣之谏言,还望国主采纳,莫要自毁长城。”
他拂袖而去。
张洎呆立了很久,刚想跟着陈乔一并离开,却被许清紧紧挽住袖口。
“你也要走吗?”许清的嗓音略哑。
陈乔离去时殿门大开。夜风掠过许清眼间泛起的水光,也掠过张洎的绛紫衣袍。
“臣不走。”
他反过来,慢慢覆住许清的手。
“国主想给他们舆图,臣推举中书舍人徐锴。他乃徐铉之弟,学识渊博,想必懂校对图经的事。”
许清的眼底暗了几分:“校对?”
“天朝使臣即天朝皇帝,不容马虎对待。”
“我实在是没办法了。”许清的手从他的掌心出来,声音低得能融在风里,“这个国家,这个自信,这个尊严……我真的不配拥有。”
南唐的许清是,大明的许清也是。
许清推开柔仪殿的大门。
罗幔掩映,灯影幢幢,幽香萦绕。
周女英在帘后理衣裳,看见他的身影,放下手上活计,端着一碗热汤来到跟前。
“怎么愁眉苦脸的?”她低低问。
“没事,你别担心,”许清接过汤碗,“和使者讨论了一些事。”
“宋国使臣?他们做了什么,”周女英挑了挑眉,“把你累的,脸色都白了不少。”
许清望着她茫然的模样,忽然觉得,像女英这样云里雾里,才最好。
“罢了,陪我去看看花。”
他们共同来到后苑。
江南地方,仲夏来得早。杏花已经落尽,满地残红,只剩下晚开的几簇密密挤着。
许清看着那些落红,自顾自问:“今年的花和来年的花……是一样的吗?”
周女英愣了愣神:“什么?”
“怕是不一样。”
女英伸出手,接过一片落下的花瓣:“胡说。”美人抬起眸子,道,“今年、明年的物什,都是一样的——这怎么会不同?”
许清笑了:“你觉得罢了。”
稍晚,他挽过面前女郎的玉腕,扳指的温润触上她的肌肤。
“嫁给我,就要随一辈子了。”许清的声线很低很低,“若你真如他说的一般,受尽了北国风雪侵袭……我怕负了你。”
“国主……”
他忽地揽紧她的娇躯,贴在她怀里,呼吸着那缕淡淡的香。
“你好漂亮,”许清不由得道,“和他之前讲的……同样漂亮。”
“谁?”周女英宛如娇羞的桃花。
许清放开怀里的温香软玉:“一个朋友了。”
“你不会介意吧?”她娇媚一笑,“在你面前夸妾身漂亮。”
许清的眼前,恍然浮现出沈祯的影子。
周女英看他这副失神模样,抬起手,在跟前晃了晃:“国主?”
许清缓过神来:“……嗯?”
“你最近脸色很差,”她嘟囔起来,“快回去喝碗参汤。”
许清被她推着,匆匆进了柔仪殿,消失在斑驳的落花里。
圭表的影子长了,又是新的一年。
“今岁,宋主派了中书舍人李穆来。”徐铉介绍着玉阶下的一位宋使。
李穆走上前,将赵匡胤的诏书递给许清:“大宋皇帝陛下劝国主,早日纳土。”
接到御笔国书,许清深吸一口气,一寸一寸展开。
华丽的词藻他看不懂,大概意思他是明白的。
赶紧归降,不然灭国。
“我坐守两代基业。南唐土地,岂能拱手相让?”许清慢慢合上诏书,“若你们的皇帝有什么要求,我都能满足……”
“陛下只有一句话,”李穆言简意赅,“纳土归降。”
让兢兢业业在位子上干了十四年的他,亲自将基业,让给赵匡胤。
“……可还有别的话?”
“陛下口谕:‘朕于仲冬有事于圆丘,思与卿同阅牺牲’,邀请您入朝觐见。”
许清听完愣了一瞬,徐铉习惯地走到跟前,向他解释。
“宋主的意思是,他们的祭天大典,希望国主去赏个面子。”
亲自去汴京?
许清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容我再思考片刻……”他推辞几句。
李穆离开后,群臣彻底炸了。
“要不我去一趟?”许清试探着问,“就去一次汴京,赵匡胤再有能耐也……”
“不可啊!”张洎劝道,“国主此去必定凶多吉少。而且楚国公有例在先。”
陈乔也委婉相劝:“张学士所言极是,国主不可以身涉险。”
许清摇摇头:“我如果不去,赵匡胤定会借此南下,到时候我们还能活着吗?”
“宋主的心思人尽皆知,国主在此尚能抵抗……”
“国势衰微,再怎么样也没办法了。北宋既然想找一个理由讨伐,倒不如顺其之意,免得江南百姓罹受兵革之祸……”
许清释然地松了口气。
“起码,我当了十四年的国主……也没有成为李煜。”
若被无辜扣留,赵匡胤没有扣留南朝君臣的理由,容易左右为难。
不去,他们和等死无异。
次日许清在光政殿召见李穆,道:“我愿北上面见你们皇帝。”
李穆有些讶异,但很快恢复神色。
“陛下等着国主入京。”他行了一礼。
出发前夜。
澄心堂,许清召集了陈乔、张洎等朝廷重臣,商议要务。
一向明事理的陈乔,此刻也摸不着注意:“国主到底想怎么做?”
“我去汴京,可能被赵匡胤扣下,”许清吩咐他们,“一旦事情要变,南唐可拥立新的君主,誓死和宋主抵抗,一边派说客前往汴京。我就不信了,赵匡胤就算软的不吃、硬的不吃——我们软硬兼施,他也不会吃。”
“立谁?”
或许是意识到这话太敏感,陈乔只能委婉换了个问法。
“……臣是说,谁能担起大任?”
徐铉思考片刻:“邓王李从镒,警敏有文,可当大任。”
“邓王才二十五岁。”张洎表示担忧。
“也是过了弱冠之年的亲王。若以邓王为监国,事发突然,诚能担当。”陈乔道。
“而后,可加紧训练水师、军队,粮秣皆要准备充足,内修城池,外布防线。同时,向汴京朝贡银绢、茶叶等物,堵上宋国的嘴。”张洎也提了自己的意见。
许清沉默片刻:“……你们定要守好社稷,在我回来之前,莫要投降。”
“喏。”留守金陵的陈乔、张洎齐声,“吾等不会辜负国主重望。”
告辞那日,许清特意去了趟柔仪殿。
周女英早就梳洗干净,涂了淡脂粉,露出最好的姿态。
“我会回来的,”许清对她承诺,“一定会。”
“妾身等你。”她笑若桃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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