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章本以为,这些时日风餐露宿,好容易遇上松软的大床,怎么也要睡到日上三竿才是。

不料,外头天还是白茫茫一片,她就睁开了眼。略略梳洗后,刚转过楼梯回廊,瞧见晏春山在清扫大堂。

也不知怎的,看着这样的晏春山,她忽然想到一个画面。她提着公文包回家,而晏春山系着围裙、手拿锅铲,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扬着温柔的笑容对她说:“工作一天累了吧?饭马上就好,洗澡水我也放好了,你要不要先去泡个澡。”

她心口一跳,赶紧摇摇头,想把这个诡异的场景甩出脑海。

杨慧裳端着一盘包子从厨房出来,“你起来啦!快过来吃,刚出锅的,热乎着呢。”

“早啊,杨姐姐,晏……春山。”她不自在地道。

晏春山:“早。”

杨慧裳给她盛了碗白粥,“今儿看样子也不会有什么客人,你们若闷得慌,就随便找些事打发时间。”

妙章咬了口包子,问:“杨姐姐,你要出门吗?”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身上很香,发型也更复杂。”

杨慧裳失笑:“你呀!你也就是生错了时代,不然,说不定都能去衙门里断案。”

妙章抿唇一笑。杨慧裳:“店里生意不好,我一时又想不出好法子,准备去一个朋友那儿,向他取取经。”

“好呀,”妙章拍着胸腹保证,“你只管放心去,有我们在呢。”

“嗯,有我们在呢。”

情况果然如杨慧裳所说,一上午过去了,一个人都没来。别家都人头攒动的,只有这里……大风穿堂而过,显得更凄惨了。

妙章趴在柜台上,拨弄算盘珠子消磨时光。半晌,她幽幽道:“不行,再这样下去,杨姐姐真要关门大吉了。”

“别急,她不是去想办法了吗?”晏春山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拿着本薄薄的小册子,雪白封面上,工工整整写着唐宋诗词选五个字。

至于此书编者是谁?

妙章表示:正是不才鄙人小女子我。

与晏春山同行一路,妙章发现,他虽然识字,也会写字,文化素养却属实不高。

看过的大多是刀谱或者心法,旁的书纵看了几本,不过是《三字经》《千字文》这类开蒙读物。故而经常是她说城门楼子,他说胯骨轴子。这怎么行?!没有共同语言的感情是不长久的!

她这么想着,迅速开展了针对性的扫盲行动。凭借九年义务教育打下的坚实根基,硬是给他手写出一本名家诗词集。

所幸晏春山看得津津有味,未曾辜负她这一番苦心。否则,她或许真要学那些望子成龙的父母,说出那句:你读书是为你自己,可不是为我读的!

此刻他低头翻书,看得甚是专注。阳光落在他脸上,甚至能看清细小的绒毛。他每次眨眼,那长而密的睫羽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似蝴蝶飞过花间留下的痕迹。

妙章静静看着,心像是被人用羽毛挠了一下,酥意无由而起,顺着心口散到四肢百骸。她也不知自己是中了什么邪,手竟不受控制地伸了出去,想碰碰他鼻梁那微小弧度的驼峰。

等理智回归,一切都来不及了。手僵硬地停在半空,保持着略显滑稽的动作。

晏春山觉出不对,将书往下移了些,露出一双澄净的琥珀色眼睛。妙章扯出笑容,他颇为热心地问:“你想要什么?我帮你拿。”

我想走……

妙章终于明白了什么叫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假装自然地捋了捋耳边碎发,说话都颠三倒四:“没事没事,你继续看,别管我。我就是有点饿,不不,有点无聊。”

晏春山眨了眨眼,有些不好意思:“其实,我看不下去了。”

妙章被转移了注意:“为什么?你前几天不是还跟我说,觉得这些人写得很好很美吗?”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晏春山匆忙辩解,“我就是觉得这首词,它,它太……悲凉。”

妙章好奇地把书抽过来一看,顿时就不奇怪了。

“原来是这首,我记得我第一次读,还哭了呢。”

晏春山叹道:“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我刚刚看到这一句,不忍心再往下读了,心里很难受。”

“唉。”她陪着叹息。

就在这你哀我悲的气氛中,耳边忽响起陈缘柔清甜的声音:“太好了,哥哥姐姐,你们还在这里!”

“陈姑娘?!你怎么来了?”

陈缘柔带着盈盈笑意,先向他们行礼。

“我昨天真是傻了,居然只是口头上谢谢你们。晚上把这事和爹娘一说,还挨了一顿数落,说我失了礼数。”

她把手中食盒举起来给他们看,“这不,我娘一早蒸了米糕,特地叫我送来给杨老板。幸亏你们还没走,要不然天地浩大,我就是把鞋底子磨穿,也找不见你们啊。”

妙章是独生女,最想要个可爱的妹妹,看到陈缘柔这副讨喜的模样,不由想起了寿芳,语气更加温柔:“快打开让我看看。”

莹白的手指打开餐盒盖,十块糕点码得整整齐齐。

陈缘柔:“我娘还在里面加了花蜜,特别香,甜丝丝的,你们尝尝。”

晏春山不爱吃甜食,站着没动。妙章看见,用手肘撞了一下,他才笑着拿起一块。

陈缘柔又解下腰间荷包,“姐姐,这个也给你。”

妙章接过,只觉沉甸甸的,不知装着什么,“香囊?”

“不是,这是我攒下来的零花钱。你们替我解了围,我总该拿出实在东西来谢你们,思来想去,感觉礼物都是虚的,只有钱最好了。”

“这……”她推了过去,“这个还是算了,我们怎么能要小孩的钱,你自己留着买好吃的吧。”

陈缘柔有些不服:“我不小了,六月初六就过十四的生辰了。”

“那也很小啊!我们那是举手之劳,不值得你给这么多钱。”

虽然知道这个年代十三十四结婚很正常,但妙章还是接受不了。毕竟,在她生活的时代,陈缘柔这个年纪的还在上初中呢。一想到要收她的钱,妙章就给自己脑补了个黄毛形象,每天堵在小巷子里冲学生收保护费,不禁笑了。

“那也不成!”她比妙章想象得更加执拗,“大海及须弥,地等非我担,若不知报恩,即是我重担。”

“你们帮了我大忙,哪怕这对你们来说很简单很轻松,而放在我身上就是很复杂很严重。如果你们不收,只怕我往后饭也吃不香、觉也睡不安,日日都要想着这件事的。难道你们忍心看我成那个样子?”

妙章无法,只好打开一瞧,里头竟是几颗小锞子。她吓了一跳,发出贫穷的声音:“你怎么这么多钱!财不外露知不知道?万一我们是坏人,把你的钱全抢了,你哭都没地方哭。”

她眼睛亮晶晶的,“没关系呀,这本来就是给你们的。至于银子嘛……嘿嘿,是我大哥给我的,他本事可大了,最近赚了好多钱。”

妙章拣了一颗出来:“我们只要一个,如果你不愿意,那这一个我也不要了。”

“不可以,这太少了。”

“那我都不要了。”

陈缘柔急了:“姐姐!!”

妙章佯装不快,她才无奈道:“好吧,一个就一个吧……”

正说着,杨慧裳从外头回来了,闻见米糕香,伸手往嘴里塞了一块。陈缘柔照旧点了几样好菜,杨慧裳着意添了几样,还捧出一坛果酒,四人边吃边聊天。

妙章本来还很奇怪,她这么小,家里怎么总让她一个人出来吃,一点还就是四五个菜打底。交谈中才知道了真相。

原来,陈家并非一直这般富裕。陈缘柔出生那会儿,家里穷得叮当响,睡觉都不必关门。因为即便是盗贼来了,看到他家景象,都得扔下几文钱再走。

见生的是个女孩,不像男孩大了还能干农活,陈家不大想养,几次想送出去,奈何无人肯要。

陈母说,实在不行,就往江里一丢,反正别人都是那么干的。说巧也巧,偏偏在那一天,陈母遇到个比丘尼,对方不忍婴儿溺毙,把她带回了寺庙。

时来运转,穷到极致总要翻身。陈缘柔长兄是个能豁出去的,前些年经人引荐,到本地张氏商帮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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