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庐,又是清晨。

苏昀下朝归来,进屋连衣还没换,便听外面有个小孩的叫嚷声——

“大伯!”

他微一偏身,正见院门口冲进来个小团子,跑得飞快,直接就要往他身上扑。

宁伯眼疾手快,先迈了半步,一弯腰稳稳按住来人。“小公子可慢些,撞着了怎么得了?”

苏澄仰起脸,嘴巴圆圆地一张,奶声奶气道:“我不疼——我飞的!”

他约两岁大,穿了件绣白鹿的小夹衣,脸颊红扑扑的,眉毛浓而柔软。

又伸出两只小手晃了晃,“大伯,大伯抱抱!”

苏昀看着这苏骏的孩子,眼里也不得不柔了下来。

他弯腰伸出左手:“过来吧。”

苏澄一上臂弯,便满足地往他怀里拱,嘴里还念念有词:“大伯香......香喷喷。”

那团热呼呼的身体一扑上来,苏昀便觉半身微微一麻。他只是略收紧了左臂,微笑:“哪有你香?说,早上是不是偷喝杏仁露了?我都还没喝药呢。”

苏澄立刻拱了一下,举起手臂得意道:“哟,我赢啦!”

苏敏跟进了门,自然地伸手去接:“到小姑这来——小澄这么重,大伯还没吃饭,哪里抱得动你?”

又笑着道:“一大早就嚷着要跟大伯‘比赛吃饭’,还自己洗脸打扮,挑了半天衣服呢。”

苏澄被换了手,口里还念念不休:“吃饭!吃饭!赢大伯!”

苏昀就是再没有胃口,也只得让宁伯去拿早饭。自己回房换了衣出来,苏澄已经在咬胡萝卜包子了,一看他来赶紧咬得更大口,显然要坚决保持“优势”。

苏昀不觉好笑,坐下慢慢拿起筷子,一边劝:“你慢些吃,别噎着......”

二人刚吃了几口,又有一团火闯进来:“昀叔!”

自是苏籍之。

“哎哟,这是吃上啦?谁劝的?小澄记一大功啊!”

苏昀看了他一眼,只道:“坐吧。”又吩咐宁伯去添副碗筷,再加一笼包子。

苏敏则没什么好气:“你来干嘛呀?跟你讲了,你那差事早结了,现在换小澄了。”

苏籍之一点也不臊,大咧咧道:“我是来报喜的!昀叔,我给你讲几个好消息,下下饭。”

苏昀不置可否,低头喝了半口粥。

苏籍之那便开始了:“首先,昨天官购粮卸货,西市菜价今天就降了一文!这两年大旱下来,菜比金子都贵,现在总算有点松动了!”

“坊间也在传,都说支持你将官盐折价,叫百姓家里的余米流出来,盼你快点推!”

“我爹奉命去典当皇家器物,听说第一趟就谈出了好价钱!”

“还有,你不是让我去想办法,卖掉国库里堆的几千匹粗丝布么?我就发起个‘谁穿得破’比赛,现在已经有人报名了!......”

一件件听来,苏昀只觉得胃里发紧。他放下碗:“......我吃饱了。”

苏敏瞪眼:“苏籍之!”

苏澄则带着满嘴包子屑,欢呼:“耶!我赢啦!”

一挥手,不小心把苏昀的粥打翻了,瞬间粥水四溅。

“哎哟哟,我来我来!”苏籍之赶紧抢着收拾,一起身,不负众望地又碰到了一碟蒸地瓜,桄榔一声落地——

“苏籍之!”“我错了我错了......”

又是一顿鸡飞狗跳。几人出门的时候,苏敏还拧着苏籍之的耳朵骂:“我大哥是上辈子欠你了吧?找抽。哼......”

.

看着“催饭三人组”走了,屋里终于安静下来。

苏昀吐了口气,顺手按了按胃。宁伯见状便问:“公子又难受了么?不如歇一歇吧。”

“没事。”他皱了下眉,却松开手,取过了今日的第一份案卷。

第一件是湘州刺史谯王的叫苦信——七个郡六个歉收,百姓闹饥荒,已有聚众的势头,请求朝廷拨粮赈济。

苏昀心想:湘州大粮仓都这样,哪还支得出去?

便批了让巡仓使先核实情况,又温言夹棒地提醒谯王,地方责任不能推给朝廷。另起一份手令,让军队密切关注,有扰就安,有乱就剿。

第二件是江北的急报。刘侃说军中已断粮三天,形势严峻至极。紧接着一封是苏骏写的,却说粮草尚足,让他安心——那厮一向是多少都说够的,自然信不得。

苏昀皱了眉,取出一页草案,上面写着:减仪仗、简礼制、折抵盐税、征粮借粮......已没多少余地。

他思索片刻,提笔:启动第二轮国贷,向大户借银,为期三年。

再往下,是仁心堂告急、流民逼城,许生又启用寒门入军,还要对富室加税......

一封封批下去,他只觉胃中翻得更厉害了。

“宁伯,”他低声道,“去拿点药来。”

.

熬过早晨最急、最重的批复,中午逼自己吃了两口饭,坐着歇了会儿气,下午又马不停蹄地见人、回折、过账本。

待许生进门时,他已觉两眼发黑,连人影都看快不清了。偏这位倒是神采奕奕,行至近前,还拱手一礼,笑道:“苏相今日可有空,我便斗胆进来了。”

天知道苏昀此刻最不想见的人,就是这位麻烦痞子。

他喉头一紧,原想开口回绝,却终究只淡声道:“请坐。”

许生落座,见他疲态难掩,便笑道:“国库吃紧,人人忧心。皇上体念丞相久劳,让我也来想想法子,或能为你分些重担。”

便递上一章折子。

苏昀于是展开了今天第八百封奏章,很快扫了一眼,放下。“这折我看过了。动作太大,会激起士族不满。不行。”

许生早料到如此,不动声色地捡回折子,只道:“罢免扬州士绅免税令,改依地计赋——动了谁的利,谁自然不满。可是丞相,不破,何以立?”

“这两年是旱灾没错,可多少豪强借机隐田、夺地、压赋......你再拆东补西,终归是拾漏敷疮。不从根上挖一挖,怎么救得了这局面?”

苏昀叹了口气:“我不是不愿寒门得权、得利,只怕是拔得太快,根还未稳,就要塌方。现在四面楚歌,我需要的不是剧变、是稳定......”

许生道:“你要稳到什么时候?看来年开春,上天赏不赏碗饭吃?苏宴之——”

略一偏头,笑道:“有时我实在觉得,你真是......好天真呀。”

苏昀一时胃里绞起来,不由微微倾身。

他低声道:“世上多是肯破的人,能站住的却少。”

又略缓了一口气,便下了逐客令:“你我谈不到一处,请便吧。”

许生看着他强忍的样子,又不由轻笑一声,施施然地起身。“丞相执意要自苦,我也没有法子。”

又瞥眼道:“就好比你这身仓库里掏来的粗丝衣......穿来穿去,送来送去。终究也只能没人怜、也没人买,因为——”

压低身,“实在太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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