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同光的父亲是夏口县第一个遭遇雀的人。

那时雀的残部到逃到此处,撞见野外采药为预防风寒的老人。

一边是穷途末路企图东山再起的匪寇,一边是不小心撞破邪道士作法污染水源的正直老派医师。

结果如何不言而喻。

还是浣衣的村民发现从江水上游飘来隐隐血迹,沿江往上一看现场惨烈,才发现老人刚烈非常,一场殊死搏斗之后还是遇害,于是立即上报官府。

受害者还是官府的老子,县令的父亲。

夏口县县令虽是苦主,但还是想先抓贼寇好安定民心,却被村民们劝着“死者为大”,先料理老人后事比较重要。此事还惊动了太守,不出一日太守便亲自带了一队人马从郡治下来,风风火火四处逮人。

而近日多雨土地松散,县令家的棺材才下葬几日竟又被什么东西冲了出来,一口薄棺随着水流送到了村口,一时之间人人也不敢乱动,只等陆县令再来重新深埋安葬。

如此论断或许稍显牵强附会,可就是从那日起,村中就开始有孩子陆续发烧。一场雨季后的流行风寒,拂过这个村,就变成了鬼疫!

……

眼下此刻,陆同光带头刨开了自己父亲的坟。

棺盖掀开之际,大家原本都侧头不忍直视,可预想中的腐臭味道没有传来。转头去看,老人残破的身体在入殓前已经整理完好,惨状不再,面容苍白无血色但是安详,如同熟睡一般。

可此地潮湿,且分明已经下葬多日,棺中不出现巨人观已经不错了,正常的尸体……会全然不腐吗!

庾彦庭一拍大腿:“没跑了!又是这等诡邪之事!和梁川生一模一样的手段!”

而且梁川生的书案上也有那等“天崩地裂”、天灾将至的字样。

若只有山阴那个或许可以不当一回事,可远在武昌也出现了一字不差的谶纬……

这还如何是巧合?分明是有人企图借此生事!

镐子砸到地上,陆同光跪了下来,捂脸喃喃,“竟真是我害了那些孩子们……”

“大概我的心结就是我父亲罢——这几日给孩子们问诊把脉,总是恍惚走神想到父亲。自从回到村中,见家中一切如昨宛若父亲还只是出门采药去……同光,实在不孝。”

多年以来,陆同光回家的理由很少。年轻时是因为在外求学,父亲与他说学业为重。学有所成后则是出任县令,他与父亲说公务忙碌。加之后来孩子早夭一事,像是一条巨缝硬生生裂在陆家里,裂在他与父亲之间。父亲一直耿耿于怀,而他见不得父亲看向别人家孩子的那种眼神。

直到整理父亲遗物时,翻阅着他生平写过的药方:荆芥、防风、独活、当归、续断……翻着翻着药方就不再是药方,而是“吾儿如晤”、“吾孙尚飨”……

药方变成了书信,给儿子的信,祭孙子的文。五年前、三年前、半月前……很多很多,老人不寄出,只寄怀。

陆同光原本就知父亲闲来无事爱写信,最初还能收到几封,后来收得多了,里面还总说一样的话,他便慢慢不回复了。

可没想到人走了留下一封封的信,让他还是后知后觉后了悔,然后夜夜入梦,成了魇。

“若当初,能让老人、顺心一点就好了。”

“可同光,真的无法……外世与自我,终难两全啊……”

“到底是我害了孩子们……”

陆同光说着话,却骤然哽住了,王兰清连忙去搀扶。听得一阵喉间气泡咕嘟声之后,王兰清一脸茫然地举起自己的手臂,带起的衣袂不再轻飘飘,而是挂满了浓稠的血块!

“这、这怎么办……先生吐血了……”王兰清不知所措地发怔。

这时庾彦庭身手利落,已经用着些道门法器寻到了老人胃中的一团黄纸。那便是符咒。他不敢动,用目光去问询祝弥。

祝弥朝他摇摇头。

她正牢牢盯着陆同光身上的鬼魂变化。只见那鬼魂靠近了自己的尸身,果然又活跃成了一副铺天盖地的凶魂模样。

凶魂夺命讲究“冤有头债有主”和“事出有因”,虽说她深知自己和这鬼的执念无怨无仇,就如同怀真只杀出言不逊的王季林,这陆同光父亲的鬼魂要杀的人,是村中受疼爱非常的十岁以内幼童。

与她无关,但她还是很怕。

因为能看见,所以怎样都怕。

自己每天被这些清淡的、浓烈的鬼魂拂过撩过,她小满的魂说到底也是客座,还能心安理得地待在祝弥的躯壳里多久?会不会有哪一天,别的魂忽然就把小满挤掉了?

总有很不妙的感觉。

可现在只有她能站出来。

深吸一口气,把自己的感受搁置一边,在陆同光面前蹲下,问:“陆同光,你会要死吗?”

陆同光嘴角挂着血,眼角挂着泪,一时听不懂她的话,目光涣散地抬起脸。

祝弥深吸一口气,“确实是你害死了孩子们。不清楚你父亲与你之间有什么执念,让老人家去世了也放不下,被恶人做成了凶祟。凶祟依附在你身上,经由你的问诊接触,杀了一个一个、和你儿子一样被爱的孩子。”

陆同光听了这话又吐了一口血,险些晕过去。

祝弥原本避着陆同光谈话也是不想点破这件事,可是他既已察觉,事情和因果还是捋得明明白白比较好,“鬼魂无依托不可以成事,你确实是这凶魂的依托,你自己也感受得到。你死了,这戾气的源头就没了。此为一解。”

当源头不再散发怨念戾气,他们才能去处理那些死了的孩子和正在高烧的孩子。

陆同光:“……”

她怕他误会自己的意思,又连忙道:“你不死,我便让你和你父亲做个了断,等凶魂平息下来,我们再破了那邪符。从此你管好自己的心念,勿要再被恶人利用,此为二解。”

祝弥知道的。这个时代,活着反而是受苦,死了才轻松。陆同光作为直接原因害死了村里数十个孩童,毁了数十个家庭。而他本意是要医,结果却是杀。祝弥用脚趾头都能想得到他定然愧疚得想死。

以死谢罪,畅快非常。

祝弥一直没忘记王静源,还有惠娘,以后,还要多记着一个陆同光吗?

祝弥看着陆同光的眼睛,认真万分:“陆县令,你是个心系百姓的好官,也有医天下的抱负。活着虽然不易,但是我还是希望,你不要去死。”

死就是死,不是谢罪。甚至如果此间有地狱,想到以死来逃避某事的那一动念之间,即是地狱。所以在可以选择的范畴下,人生的终点不能是愧疚,不能是遗憾,不能是泪水,不能是心不甘情不愿的“我还是死了算了”。

活着才能做更多的事情。比如说偿还罪孽,弥补恶果。比如说与痛苦共存,和自我和解。比如说大不了究其一生找到一个“幸好还活着”的某一刻,找到一个“吾心终得安”的结局。

小满的观点没变。不光她是个生命至上的现代人,还有就是满世界的鬼都在这么告诉她——这样那样逃避一般地死掉了,不会解脱,依旧会很愁苦。

陆同光虽垂着头一副了无生气的颓废模样,可抿着唇,眼皮一眨不眨。

祝弥知道他在思考,或在权衡。生怕他再多想,心中生与死的天平倾斜向了错误的方向,又道:“你父亲的魂附在你怀中的那个东西上。你要是想见见他,就拿出来,我让你们对话。”

陆同光闻言愣愣,从胸前摸出一卷布卷。布卷展开,是一套针灸用的银针。

愣怔须臾,忽然他似是从中看到了什么,挂着血的嘴角终于笑了。

“这些年确实一直在逃避父亲,没想到人死了也还是逃不过……是该去问问了,虽然我深知伤害孩子并非我或父亲的本意,但或许,此事皆由我与他之间的多年心结而起吧……”

说着一排银针推到祝弥面前,“还有,同光从未想过死。劳累梦成了。”

祝弥松了一口气,点点头,摘下头上的簪子,回头看了看围在身后的众人,递给其中一个。

临危受命似地,桓错郑重接好玉簪。

然后她便拈起一根极细的银针,似有灵指引一般,毫不犹豫,快速准确地往自己掌心一扎。

一瞬之间,众目睽睽之下,她的掌心被银针贯穿,大家还未来得及惊呼,却见祝弥的表情神态已然变化,宛若另一个人——

*

祝弥醒来的时候,漆黑之中是一片火光。

“嗯……?”鉴于前几次的扶乩后醒来的疼痛教训,她不敢太大幅度动弹,而是试探性地轻扭脖子,向左,无事,向右……嗯?撞上一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nmxs8.cc】

小说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