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单交出去之后的第五天，苏湘收到了一封信。
那天下午，太阳很好。苏湘坐在门口记账，老周在旁边打盹，老瘸趴在她脚边。刘二蹲在墙根底下，眼睛四处转。大山蹲在老地方，晒太阳。
一切和往常一样。
然后有个人从院门口走进来。
那人走得很慢，身上满是尘土，脸被晒得黑红，一看就是赶了很远的路。他穿着魔界那边常见的粗布衣裳，空着一只袖子——左手没了，只剩一个光秃秃的断口。
苏湘抬起头，看着他。
那人走到她面前，站住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她。
是一封信。皱巴巴的，边角都磨毛了，上面沾着汗渍和泥土。
“墨渊让我带给你的。”他说。
苏湘接过来。
那人没走，就站在那儿，看着她。
苏湘从怀里摸出一块干粮，递给他。那人接过去，走到墙根底下，蹲下，开始啃。他啃得很慢，像是不舍得一下子吃完。
苏湘低头看信。
信封上没写字，但封口处用蜡封着，上面按了一个手印。她认得那个手印——墨渊按借据的时候，她看过无数次。
她拆开信。
信很长，写了满满三页纸。墨渊的字本来就歪歪扭扭的，这会儿更乱了，有些地方被汗水浸得模糊，得凑近了才能看清。
她从头看起。
“姑娘，我是墨渊。你还记得我吗？”
她想起那张脸。瘦削的，带着伤的，眼睛里有警惕也有疲惫。他把名单交给她的时候，说“你帮我保管”。
她继续往下看。
“我回魔界了。我想做你做的事。我在黑水城开了互助会，和仙门那边一样。借灵石不收利息，给人地方坐，给人一口热水喝。”
她想起他说这话时的样子。他站在她面前，说“姑娘，我这条命是你的”。
“刚开始有人来。有老人，有孩子，有受伤的，有走投无路的。我以为成了。我以为魔界和仙门一样。”
她的眉头动了动。
“但不是。姑娘，魔界不一样。”
后面的字越来越乱，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
“借出去的灵石收不回来。有人拿了钱就跑，有人赖账不认，有人假装可怜骗我。我去追，被人打了一顿。躺了半个月。”
她想起自己刚开互助会的时候。春兰来借钱，还了。大山来借钱，也还了。老周没借钱，但送了东西。
“我收留的人，有的偷东西，有的打架，有的夜里悄悄跑了。跑的时候，顺手带走能带走的一切。锅，碗，被子，我攒的灵石，全没了。”
她的手指在纸上轻轻摩挲。
“我去跟黑虎帮的人谈，想交保护费换平安。他们笑了。说：‘你这种傻子，我们见多了。活不过三个月。’”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那个送信的人。他还蹲在墙根底下，啃着那块干粮，眼睛看着远处，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继续往下看。
“姑娘，我快撑不住了。”
这几个字写得特别大，笔画用力得把纸都划破了。
“互助会还在，但只剩下三个人。一个老头，叫老钟。他不说话，就蹲着。一个寡妇，叫三娘。她带着孩子，不敢出门。还有一个孩子，叫小七。他偷过我的东西，我没赶他走，他就留下了。”
她想起老周。想起大山。想起刘二。想起小石头。
“我不知道怎么办。我用你的法子，但魔界不是仙门。这儿的人，不信人。他们看我的眼神，像看一块肉。等我没用了，他们就会吃了我。”
她想起魔界那些人的眼神。空的，冷的，像从来没有相信过什么。
“姑娘，你能来吗？”
她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不求你把互助会在魔界开起来。只求你看看，我错在哪儿。”
信的末尾，他画了一个小人。
歪歪扭扭的，跪在地上，磕头。
她看着那个小人，忽然笑了一下。
老周在旁边问：“姑娘，谁的信？”
苏湘说：“墨渊。”
老周说：“他说什么？”
苏湘说：“他说他开互助会失败了。”
老周愣了一下。
苏湘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
她看着远处。
天边飘着几朵云，慢慢的，懒懒的。
她忽然想起老秀才说过的一句话。
“看见了，就不能装没看见。”
她看见了墨渊的信。
她不能装没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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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苏湘没睡着。
她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亮，照在窗户上，照在地上。
老瘸在床脚打着呼噜。小石头睡在旁边，呼吸声轻轻的。
她翻了个身。
脑子里全是那封信。
墨渊说，他快撑不住了。
墨渊说，魔界的人不信人。
墨渊说，他只求她去看着。
她闭上眼睛。
又睁开。
她想起魔界的天。暗红色的，像一块生了锈的铁板。
她想起魔界的路。坑坑洼洼的，两边是枯黄的草。
她想起老鬼，想起周虎，想起那些放她出城的守卫。
她想起鬼面，想起那天夜里的追杀，想起天道令落下时的金光。
她去过魔界。
她知道那儿有多危险。
她再去的，不一定能回来。
她翻了个身。
又想起墨渊那张脸。
瘦削的，带着伤的，眼睛里有警惕也有疲惫。
他把名单交给她的时候，说“你帮我保管”。
他信她。
她闭上眼睛。
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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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苏湘起来，坐在门口。
老周已经来了，坐在老位置上，打盹。刘二蹲在墙根底下，眼睛四处转。大山蹲在老地方，晒太阳。
一切和往常一样。
但她知道，不一样了。
她把那封信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墨渊的字歪歪扭扭的，看着让人心里发堵。
她看完了，把信折好，放回怀里。
老周睁开眼睛，看着她。
“姑娘，怎么了？”
苏湘说：“墨渊在魔界开互助会，快撑不下去了。”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去？”
苏湘说：“不知道。”
老周说：“不知道就是想去。”
苏湘没说话。
老周看着她。
“姑娘，魔界那地方，我去过。”
苏湘愣了一下。
老周说：“年轻的时候，给人送货，去过几次。那地方，不是人待的。没有规矩，没有王法。你今天帮的人，明天可能就杀了你。”
他看着远处。
“你去了，不一定回得来。”
苏湘说：“我知道。”
老周说：“知道还想去？”
苏湘没说话。
老周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姑娘，你就是这样的人。”
苏湘说：“什么人？”
老周说：“看见了，就不能装没看见的人。”
苏湘愣了一下。
老周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你去吧。”
苏湘看着他。
老周说：“这儿有我。互助会，我替你看着。”
他走了。
苏湘坐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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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时候，刘二跑过来。
他蹲在苏湘旁边，压低声音。
“姑娘，老周跟我说了。”
苏湘说：“说什么？”
刘二说：“您要去魔界。”
苏湘没说话。
刘二说：“我跟您去。”
苏湘说：“不行。”
刘二说：“为什么？”
苏湘说：“你脑袋上还有疤。”
刘二摸了摸那道疤。
“早好了。”
苏湘说：“你走了，谁帮我盯着老周？”
刘二愣住了。
苏湘说：“刘二，你在这儿，就是帮我。”
刘二看着她，眼眶慢慢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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