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呆呆地看着悬崖上的孤树，风把她的脸吹傻了。
仿佛有什么从她脑海里闪过一片光，嘈乱的记忆自内心深处翻滚蒸腾。
许久后，她转身从崖面上一跃而下——
寒风如刀坠落似剑，雪地里脊背贴着，一路似滑似奔到了崖底下。红线如游丝牵引追随，如若不是千颜衣衫破烂，此一幕当真如梦似幻般美丽。
雪雾四散，大风又起，重新将千颜的身影湮灭在雪雾里。
罗麒坐在雪地里拨弄着龟甲，尚还在占卜与不占之间徘徊。便见千颜的影子混在扬起的雪沫里若隐若现飞速滑坡，他掂起龟甲略微思索，未曾招呼一声，千颜已去两三丈。
金色阳光洒在雪山上，山顶一片朦胧。
千颜仰头看去，只见日照金山，荒无人烟。
耳边振聋发聩。
风声，雪声，女戚的哭声，男人的恨声……
“请让巫姑活过来。”清泠泠的声音低求。
这是巫咸。
“赐予我健康的身体吧！”沙哑的壮年男子痛苦的渴求。
这是丈夫国的受难者。
“我不想嫁人……灵神母亲，求您让西山繁衍……”低声的哭泣掺杂着小心无助地许愿。
这是女子国无可奈何的处境。
“大人！不能再献祭了！强制献祭只会适得其反！不会有结果的！”来自巫师部族的争吵。
“灵神放弃我们了吗？”来自灾难处的质疑。
“我们还能去哪里……”流离失所的迷茫。
千颜身边的红丝前所未有得亮堂，蜿蜒数十丈，鼓荡着她的胸膛。
铃铛不知何时从脚踝上脱落，滚进深雪里，叮铃响了几声，便没了声息。
红丝缠绕从雪中穿行，起伏间带起金铃铛，日光下金光闪闪，铃声清脆。
她从耳边混杂声音中寻找最有用的讯息，恍惚听见遥远的咒音。
是祭祀的歌舞。
“……我自有我的打算，不必再劝。”女颂固执地打断，态度冷硬。
“灵神已经死了！”老巫女拐杖锤地，恨其不仁。
“灵神未死！”女颂恶狠狠瞪向他，“再有此言者，格杀勿论！”
蛇语在祭台中央窸窸窣窣，扭曲缠绕拉紧束缚——巫师一个接一个倒下。
女戚护着一众女巫且战且退，目光复杂地看着高台见神色不明的女颂，这位追随巫姑多年，总是受人敬仰的巫女。
“我将主导巫神部族的最后一场祭祀——”女颂高举权杖，“尊敬的灵神，请赐予我首肯。我将带领整个巫族，向您奔赴！”
女戚咬牙，同样举起权杖高声大喊：“我将借阵，助我部族，逃出生天！”
古洪荒霸道的力量撞击，轰然一声，祭台寸寸皴裂，大地颤抖。
……千颜闭上了眼，从中寻到祈愿的力量。
红线自她处生发，千丝万缕，四面八方，天地间游离的众生愿力，凝聚成巨大的宿命漩涡。
千颜身体前所未有地轻盈。
一直虚虚的红线在此刻凝实，她伸出手轻轻触碰震颤不已的金铃，指尖轻轻点触，凝聚的愿力自金铃传感至每条红丝。雪白的神山恰如一阵春风吹拂，浅红色流光顺从丝线汇向远方，青绿色的嫩草颗颗冒出尖牙，光韵辗转遍布织成网，生机悄然覆盖大地……
“红尘缘法第二篇，凡愿力者，非贪求私欲之妄念，非一时兴起之期许，乃众生之心照破五蕴虚妄，自心般若之中生发不退誓愿之力——
红尘万般，宿世业力引众生浮沉轮回，愿力为渡海之舟，破障之炬。同体大悲，可观世间善恶因缘，可调众生旧业羁绊，可写冥冥宿命，可见来世轮回……”
千颜的身影在西荒之中扩大显形，飞扬的长发似天边的鸿影，飘展的红纱如日出的余韵，她的神情悲悯，眉目低垂，像是西山的灵神。
西山上空响起了悠扬的巫音，罗麒注视着她看了良久，默默收起了龟甲，拍了拍身上的雪，从地上站起来。她的身形越来越浅淡虚弱，是在模仿祭祀时的歌舞。
她的身影面貌逐渐与当日祭祀台边阻止巫咸的少女重合，像是女祭，又像千颜。
千颜的身影消散前睁开了眼睛，她静静地注视着女戚，即使她在她眼中只是一个小小的黑点。
“我完成你的愿望。”她说，“西山会恢复平和。”
……天旋地转。
眼前白光一片，双目晕眩。
稚圭喃喃地说：“……天亮吗？”
罗麒缓过神来，顶着天上的云等待视线回焦。
千颜踉跄几步站稳，晃了晃脑袋，咳嗽了几声。
她手里还攥着一只金手钏，脚边一把失去光泽与灵气的铁剑。
女戚低垂着头，似陷入了昏睡，身体被红线捆着，看起来早已落败。
然而千颜知道她没有。
她只是短暂地沉溺于记忆幻境中的未来。
千颜献祭了自己，以愿力反哺了西山，在女戚的记忆幻境里，她是巫姑，是灵神，是女祭。她们做了同一件事。
巫姑是灵神，女祭也是。
她也是。
千颜垂下眼睫。
找药的灵神不会再回来，女祭也不会。女戚守着这样一个遥无归期的人和……一颗根本不能治病的，金树。
不死树，不死树，浑身金子长成的树，甚至不如一块石头。
至少，石头还会风化。
“千颜？”稚圭灰头土脸地从地上爬起来，下意识地四下看了看，“我们从幻境出来了吗？”
“……”
没有谁同他说话。
罗麒撑着手从地上坐起来，有些奇怪地探头朝千颜看去……却见千颜席地而坐，正以手拄着下巴不知在思考什么，身前铺着一本无比眼熟的书册子，一支仙笔正忙忙碌碌在其上书写。
罗麒：“……”
千颜一笔一笔，神情认真。
大荒历两千四百八十年，颛顼在位。共工与之争锋，兵败西山，怒触不周，天倾西北，地陷东南，星辰西驰，百川东涌。
灵神在位，保灵山不受天柱倾塌之难，然天地失序，大荒历两千七百七十四年，十日并出，三界大旱。女也祭祀向天求雨，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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