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下门窗关严,裴玉殊放下心来,向米阿四问起头一桩要紧事:“你可曾在家中见过一个穿赭色暗纹圆领袍的男子?他何时来的、又去了何处,你知不知晓?”
米阿四想了一会儿,茫然地摇摇头:“没见过。”
裴玉殊打量着他的神色,不大相信:“那人年纪约莫三十多岁、混血相貌,昨日就来过这里,你怎么会没见过?”
李尧光抱臂倚着桌案,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不老实?”
米阿四连忙辩解:“小娘子有所不知,昨日一早,那崔十九就闯上门来了!我想上前拦着些,结果反让他揪住一顿狠揍,郎君自然更不是对手,便喊我快些出去叫人帮忙。可我伤得不轻,支撑不住晕在巷子后面,醒来已是晚上了,再回来郎君就、就出事了……当真没见过小娘子说的那人……”
裴玉殊仍是存疑,想了想,又问:“方才你说家里遭了贼,你‘也’险些没了命,那这么说,你家郎君就是被崔十九杀害的了?”
米阿四犹豫了一瞬,语气不大确定:“他们二人争执时奴就出去找人了,并未亲眼看见郎君遇害……”
“那崔十九和你家主人是因为什么争执?”
“我当时正在院中洒扫,只听得断断续续,什么‘假的’、‘赔钱’、还让郎君还他二娘,最后又说到好像什么账本的……”
“账本?”裴玉殊耳尖一动,不由抬头看了眼李尧光。
李尧光和她对视一眼,转而看向地上跪趴着的人,扯唇一哂,“说话支支吾吾的,莫非你是逃奴叛主,勾结外人谋害主家?”
米阿四这一下吓得差点蹦起来,就要对天起誓,“可不敢胡说!泼天大罪,奴哪有那个胆子!”
见问不出什么实在东西,裴玉殊咬咬唇,转而问起另一桩事:“出事的那个蕃坊里正,和你家郎君关系很亲近吗?”
这回米阿四答得倒是利索,忙不迭地点头:“郎君两年前初到凉州,正是跟着里正才做起的牙人。”
她继续问:“那他们平日都做哪些营生?”
米阿四看了眼冷着脸的李尧光,迟疑着答道:“牙人嘛,自然就是些寻常的转卖房屋田产、商货担保之类的……”
“为什么你从井里一出来,张口便是‘我什么都不知道’,之前是有人问过你什么了?”
米阿四猛地呆住,像一条被人捏住了七寸的蛇,瞬间变成个锯嘴葫芦,什么都不肯说了。
裴玉殊等了一会儿,偏头朝李尧光努了努嘴,压低声音故作凶狠:“你可千万别小瞧了这位郎君,他原本就是有名的盗匪,手上好多人命,杀过的人比你杀过的鸡都多。”
李尧光在旁边嗤地一笑,十分配合地蹲下来,用刀鞘拍了拍他的脸:“给我老实交代,你家主人、里正,还有那个姓薛的节度府虞侯,究竟有什么来往?崔十九让你家主人还他二娘,你们是买卖良民呢,还是强掳民女讨好上官?”
米阿四干巴巴地咽了口唾沫,勉强挤出一个讨好的笑,“小郎君看着面善,不像杀生的……我就是个仆役,主家那些私密生意,哪、哪轮得到我知晓哇……”
两个人都不说话,头并头蹲在他面前,冷冷地看着他。
烛光从下往上,幽幽地映着两张年轻的面孔。
米阿四渐渐有些撑不住了,眼神飘忽着,脸色一点一点发白,身子也微微发颤。
见火候差不多了,裴玉殊还想再吓唬两句,余光忽然瞥见窗纸上掠过一点亮光,晃了一瞬又忽地消失,像是有人高举着火把晃动。
心头顿时生出一丝不妙的预感,她忙起身走去靠巷的那扇槅窗前,悄悄推开一条小缝,踮脚往外看。
有院墙挡着,看不见人影,只能瞧见数点火光漫过墙头,时隐时现。
很快,也能听得见脚步声了。
裴玉殊立刻合严窗扇,转头去看李尧光。就见他也变了神色,迅速抄起兵刃,快步走到门前,肩膀抵住门板,微微偏头,顺着门缝往外窥去。
她走回来,小声:“好像有人朝这边过来了。”
李尧光点了下头:“少说十几个。”
裴玉殊心头一紧,也想凑过去看看动静,却被他轻轻拉住,瘦长食指抵在她唇上,示意她噤声。
她立刻抬起手,紧紧捂住嘴,一点儿声响也不敢出。
月光从门缝漏进来,映亮少年的眉眼。一双黑眸冷锐,警惕,像蛰伏在暗处的狼。
只过得片刻,院门“砰”地一声被人从外踹开,十几个衙役坊丁举着火把一拥而入,瞬间便将主屋围了起来。
院中霎时亮如白昼。
裴玉殊透过门缝望出去,只见一个衙役班头模样的人院门前,抬手一挥,身旁一众衙役得令,抄起铁尺直朝正屋冲来。
她呼吸一滞,睁大了双眼。
“躲好,别乱动!”
李尧光匆匆扔下一句,侧身守到门后。屋门破开的瞬间,他刀鞘横扫,迅疾出手。冲在最前的两人还没看清怎么回事,已被几脚踹飞了出去,趴在地上哎呦哎呦地半晌爬不起来。
后面几个衙役迟疑了一瞬,随即咬牙跟上,却也没比先前两人好到哪里去。一个被拧住手腕狠狠一旋,铁尺哐当落地,还有一个被扣住肩窝猛地一扯,咔嚓一声,胳膊当即脱臼,疼得他嗷一声惨叫出来。
前后不过几息,冲上前的几个人已经横七竖八倒了一地,抱着胳膊腿呻吟不止。
节度府留值的牙兵还没赶到,班头眼见自己这头压根不是对手,不敢再让人贸然上前,只站在院中遥遥喊话:“有人报称命案,尔等若是凶手,速速就缚不杀!区区小贼,还敢和朝廷作对不成?”
他远远站在剩余的几个衙役身后,一边说,一边紧紧盯着那扇屋门。
话音落下,门缝里却只传来少年的一声轻笑:“敢不敢的,试试不就知晓了?”
班头勃然大怒:“放肆!小贼猖狂!”扬手便要再召人往里闯,忽听巷中传来一阵铿锵的甲胄声响,不由一喜,忙回身迎去。
屋内,裴玉殊老实地缩在一旁,余光忽然瞥见米阿四弓着腰,正鬼鬼祟祟地往窗户边挪蹭。
她立时警觉,低呼:“他要跑!”
李尧光闻声回头,目光一冷,随手抄起地上衙役落下的铁尺,抬腕便甩了出去。
米阿四刚要悄悄起身,眼前倏地一花,铁尺擦着他肿胀的脸颊飞过,“夺”地一声钉入墙壁。
寒气凛冽扑面,他吓得一屁股瘫坐下来,知道这只是个警告,他若再乱动,下回飞来的恐怕就不是钉在墙上了。
见他老实得不敢再动,裴玉殊松了口气,正要说些什么,却见李尧光脸色骤变,一个箭步上前,单手扣住她后脑,带着她一同伏倒在地。
几乎是同时,一支弩箭破空而至,擦着两人头顶“噗”地钉入对面木墙,深嵌没簇,只剩一截箭尾在嗡嗡颤动。
裴玉殊睁大眼睛,惊得说不出话来。
李尧光压在她身上,鼻息紧贴着她的脖颈,低声飞快:“别动,等他们先攒射一轮,再上弦要时间。”
少年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胸腔的震动混着热烫的体温透过衣衫,带着一点点清淡的汗气,沉沉地压进她身体里。
裴玉殊脊背僵硬,耳畔咻咻声不断,箭矢如急雨般从四面八方射来,钉入窗框墙壁,她本能地攥紧他腰间衣料,一动也不敢动。
几息过后,箭矢一停,李尧光立刻松手,把她往次间的方向一推:“藏好!”
他直起身,正要挪动木柜和桌案去顶住屋门,便听门板咣当一声,两个牙兵已经当先冲了进来,甚至没给他拔刀的余裕。
为首的矮瘦牙兵就地向前一滚,起身之际刀锋直扫下盘,李尧光被迫倒退闪避,足尖顺势勾起一个地上的小椅,凌空朝那人踢了过去。
另一个高个儿牙兵持弩远射,一支精钢箭矢“夺”地穿过木椅,昏暗中碎木四溅。矮瘦牙兵旋即猱身挺上,闪着寒光的刀刃紧随而至。
眼见这两人配合默契,动作凶悍,只怕牙兵是假,刺客死士是真。
李尧光心下一哂,迅疾地退到床边,反手扯下帐幔,三两下缠住那矮瘦牙兵的手臂,连人带刀一道束紧,随即拽住布料另一端猛地往回一拉!
矮瘦牙兵猝不及防,身子一个趔趄,整个人向前扑倒在床上。
李尧光抽刀正要刺去,身后的高个儿牙兵却已端弩射来。
他来不及转身格挡,只得向后一仰,翻身滚上床榻,反手扣住那矮瘦牙兵的喉咙,将人往背上一带,给自己当了回肉盾。
“噗嗤”一声,箭矢入肉。
然而那矮瘦牙兵身穿全副锁子扎甲,这一箭只浅浅没入皮肉,并不致命,反倒激起他一身悍勇血性。
那人低吼一声,一个鲤鱼打挺挣脱桎梏,冷厉目光一扫,转而扑向窗边的米阿四。
米阿四双手被反剪在身后,眼睁睁看着刀刃朝自己劈来,吓得嘴里“啊啊”乱叫,惊恐地往墙角缩。
李尧光回救不及,眼看着米阿四就要命丧刀下,生死一线之际,侧旁忽然伸出一双手,打开一只布袋,朝地上一倒。
哗啦啦地一阵响,几十颗琉璃珠轱辘轱辘滚了一地,矮瘦牙兵来不及收势,一脚踩了上去,脚下一滑,身子重重扑倒在地。
裴玉殊一击得手,又连忙退回去躲了起来。
谁知那矮瘦牙兵反应极快,一手撑住地面便要起身,米阿四一边嗷嗷大叫,一边抬脚胡乱踢踹,竟歪打正着地踢中那人肚腹,一脚将人踹开老远。
裴玉殊吓得一声惊叫:“你怎么往我这边踢呀!”
米阿四连连告罪,却也管不了许多,一拱一拱地往角落狼狈逃窜。
裴玉殊惊得像只炸了毛的兔子,一蹦三尺高。可屋内空间本就不大,她一时间无处藏身,只能一边随手抓起各种杂物往那牙兵身上乱扔,一边慌慌张张地跑去找李尧光,往他身后躲。
不防一头撞上他后背,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涌出来,她捂着鼻子瓮声抱怨:“你骨头怎么那么硬!”
李尧光听乐了,一刀劈开射来的冷箭,抽空反问:“难不成你骨头是豆腐做的?”
说话间对面的牙兵又噗噗射来两箭,裴玉殊顾不上和他斗嘴,四下张望着寻找掩体。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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