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浓,一弯弦月悬在墨蓝色的夜幕里,清辉漫漫。
院墙外遥遥传来几下更夫夜巡的梆子声。
裴玉殊和李尧光并肩在檐下最高的石阶上坐下来,摘了盏檐下的灯笼搁在脚边,烛光昏黄,斜斜拔出两道细长的人影。
裴玉殊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个圆圈,又重重地打了个叉,拿枝尖戳了下:“这个是薛铎。”
接着在旁边的空地上又画了两个小人。
一个须发怒张,看着就凶悍彪壮,另一个神色桀骜,嘴角微微挑着,带着点欠欠的劲儿。
李尧光在旁边看乐了,凑过来端详一番,点评道:“手艺不错啊,以后去街上摆摊画糖人,也能发笔小财。”
裴玉殊白他一眼,从圆圈处划出两条线,引到那两个小人头上:“薛铎现在在抓两个人,一个是崔十九,还有一个——”
枝尖移到另一个小人上方:“就是你。”
李尧光歪头看她,等她往下说。
裴玉殊抬起头:“你和崔十九有没有关系?薛铎为什么要抓你?”
月色下,少女捏着树枝的手指愈显莹白。李尧光视线掠过那几根手指,又收回来,手臂往后一撑,懒洋洋地仰了仰身:“我要说之前压根不认识那姓薛的,你信么?”
裴玉殊想了想,点头。
没想到她点头这么痛快,李尧光倒是有些意外,勾了勾唇角,主动道:“我本来是要去沙州的,之所以在凉州多留了两日,是为祭拜一位故人。大约是走漏了风声,被人买通了路子,才招惹上这么条野狗。”
裴玉殊顿觉奇怪,偏过头看他:“那你是怎么得罪上他的,让他闹这么大动静抓你?”
李尧光一哂,语气颇为桀骜:“他也配。”
他信手揪了片草叶,衔在唇间,漫不经心地咬着草梗,弯了弯唇:“我得罪的是他上峰。两年前,我杀了那人的独子。”
裴玉殊:“……!”
法外狂徒,他怎么还骄傲上了!
暗暗地别开脸,余光却见少年低着头,长指闲闲地揪玩着地上草叶,后颈衣领微微翘起,露出一截清瘦的脊骨,线条硬朗利落,像一座座起伏的小小山丘。
十分莫名地,裴玉殊忽然就想起他背上的鞭伤,心底霎时浮起一丝好奇,张了张口,想问,却终究没问出来。
悄悄移开视线,她清了清嗓子,继续捋起正事:“那我阿叔、崔十九、米留利,还有那个死了的里正,就是另一桩事了。”
李尧光“嗯”了一声,道:“还有一桩。你觉得,行凶杀人的和翻找东西的,是不是同一拨人?”
裴玉殊摇头:“我猜不是。你看屋子里打得那么乱,连椅子都折了,却没有刀剑劈砍的痕迹,杀人的却用的是箭。”
李尧光勾了下唇角:“英雄所见略同。”
顿了顿,她从腰间摸出那枚碎裂的玉环,借着月色端详片刻,嘀咕道:“这块玉先前在邸店只碎成两半,如今都碎成五六七八瓣了,崔十九多半在这儿打过一架。
若是他直接打死了米留利,那和你说的血迹对不上,可如果他大闹一通后米留利还活着,那又是什么人杀了米留利、再搬回来,还把院门都落了闩?若是我阿叔杀的人,直接射就是了,哪儿用得着事后补箭。好奇怪。”
“是很奇怪。”李尧光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像是寻着了什么好玩的东西,语气里透出一丝兴奋,“先去找崔十九,还有抱蝉楼那个雅间,也有点意思。”
裴玉殊点点头,这屋子里还躺着个死人,想想就有点发毛,她也不想多待。眼见时辰不早,还是先寻个地方歇下要紧。
于是也不耽搁,抬起鹿皮小靴,三两下将地上的涂鸦蹭干净,吹熄灯笼,拍了拍灰站起身。
两个人绕过正房,往后院角门的方向走。
走入房屋和院墙幽暗的夹道,身旁少年的步伐忽然慢了下来。
像是察觉到什么,他神色微凛,抬手按住了腰间刀柄,侧头望向不远处的那口水井。
“怎么了?”
裴玉殊奇怪地看他一眼,下意识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
四下里静悄悄一片,屏息片刻,也没听见什么异样响动。
正满腹狐疑,不防少年忽然低下头,温热的气息落在她耳尖,痒梭梭的:“井下有人。”
裴玉殊瞪大了眼睛:“!!”
说着,他已经缓缓抽出横刀,一手将她挡在身后,放轻脚步靠近井口,侧身匿到院墙的阴影中。
裴玉殊紧紧贴在他背后,脑门抵着少年劲瘦的脊背,无意识地揪住他蹀躞上的一根垂带,鼻尖都是他身上淡淡的药味和皂角的冷香。
忽听一阵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她偏头看去,就见井口处小心地探出一双手臂,紧紧扳住井沿,很快又探出个脑袋,乌龟似的抻长了脖子,笨拙地向上攀爬。
好半晌,那人终于吃力地从井下翻爬出来,一屁股瘫坐在井边,喘了几口粗气。
这竟然是一口旱井!还真藏了人!
裴玉殊尚未从惊诧中回神,李尧光手腕已倏地一递,横刀直抵在那人喉间:“什么人?”
那人一口气还没喘匀,眼前寒光一晃,刀刃已逼到咽喉,吓得“嗷”一声转身就要往井里逃,李尧光一脚踩住他衣摆,“跑什么?”
那人逃跑不成,反摔了个狗啃泥,脑袋在井沿上磕了一道,疼得抱头蜷缩在地上,连连告饶:“别杀我!别杀我!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李尧光没抬脚,踩着他衣摆,刀刃又往前递了半寸:“你是什么人?在这做什么?”
那人浑身直打哆嗦,勉强匀了几口气,才含糊不清地呜呜答道:“奴、奴是这家主人的仆役,贱名米阿四……郎君饶、饶命……”
“既是仆役,为何鬼鬼祟祟藏在这里?”
米阿四嘴唇上沾着灰土,想吐又不敢吐,嗫嚅道:“家中先前闹了天杀的贼人,奴也险些没了命,胡乱躲藏不敢出来……”话没说完,忽然瞟了两人一眼,急忙找补,“是、是个凶悍狂徒,不是二位贵人……”
李尧光挑眉,回头看了裴玉殊一眼。
裴玉殊松开手中垂带,从他身后挪出来,带着点警惕,低头看向地上形容狼狈的中年男人。
他发髻乱糟糟的,露出来的半张脸上沾了不少灰土,肤色偏白,反衬得脸上的脏污愈发显眼,穿着一身脏兮兮的灰色短褐,像是费了老大劲才从井里爬上来。
她声音放轻了点:“你是米留利的仆人?这儿还有别的婢女仆从吗?”
米阿四连连点头,又忙摇头:“奴正是!家中只有奴和郎君两个,郎君不喜人多,先前嫌奴手脚慢,差点把奴给卖了,再、再没有旁人了。”
他答话虽痛快,却始终埋着头,一副恨不得钻进地里的样子。李尧光心下生疑,拧了拧眉:“你抬个头。”
那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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