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优的家在镇西头,偏僻得很。

说是镇西头,实则已近镇外。再往西行数十步,便是荒草丛生的野地,零星散落着几座无人打理的旧坟,碑石歪斜,字迹早已漫漶不清。

他家的院子便夹在这人烟与荒芜之间,孤零零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推到了边缘,进退不得。

一座小院,土墙斑驳,墙头生着几蓬枯草,风过时簌簌作响,透着说不出的萧索。

两间屋子,大的那间是他母亲住着,小的那间便是他的。

院中散养着几只瘦鸡,正低头在地上啄食,偶尔咕咕叫唤两声,倒给这死气沉沉的地方添了几分活气。

只是这活气也透着一股子挣扎的意味,那些鸡瘦得厉害,也不知能撑到几时。

吴优推开院门,引着方晦与萧昀穿过院子,往自己那间小屋走去。

那屋子当真简陋至极。一张床,靠墙放着,被褥洗得发白,叠得倒还整齐。

一张桌,靠窗搁着,桌上置着一只缺了口的茶壶、一只倒扣的粗瓷碗。一个衣柜,立在门边,柜门合不严实,露出里面几件叠得歪歪扭扭的旧衣裳。

墙上什么也没有,连张年画都不曾贴过,光秃秃的,愈发显得清冷。

就这么三样东西,便将这间小屋塞得满满当当。

方晦扫了一眼,什么也没说。她见过的穷苦人家不少,但穷到这地步的,倒也不多。

萧昀也只是默默看着,目光在那些洗得泛白的被褥上停了一瞬,眼中浮起一丝怜悯,却很快收了回去,不愿叫吴优瞧见。

吴优指了指床,声音有些发僵:“你们坐吧。”

方晦与萧昀方才跟着吴优进了屋,尚未落座,东边那屋便有了动静。

脚步声由远及近,拖拖沓沓的,像是鞋没提好,在地上蹭着走。

那步子虚浮无力,却又透着一股急切,越来越近,穿过院子,直直朝这间小屋逼来。

方晦眼疾手快,手腕一转,黑伞“唰”地撑开,伞面流转的幽光瞬间将她与萧昀笼罩其中。

两人的气息,连同她们的影子,一并消融在这狭小的空间里,像是从未存在过。

下一刻,吴优的屋门便被人狠狠踹了几脚。

“砰!砰!砰!”

那脚力又重又急,踹得门板直晃,门框上的灰簌簌往下落。门闩吱呀作响,似是随时都要断裂。

“小畜生!开门!”

吴优瞥了一眼伞后,确认那两人已隐去形迹,才沉着脸去开门。

门一开,他娘的恶言恶语便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

“一晚上没回来,老娘还以为你死在外头了!”

吴桂花一把推开吴优,便要往屋里闯。她生得干瘦,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脸色蜡黄,一双眼浑浊无神,偏又透着一股子贪婪的精光,骨碌碌直往屋里乱瞟,像是在搜寻什么。

但她还没迈过门槛,便被吴优一把攥住手腕,生生拖到了院里。

“反了天了!”吴桂花甩开他的手,力道大得出奇,不似她这般干瘦之人该有的。她指着吴优的鼻子,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他脸上,“你竟敢拖你老娘!你是不是在屋里藏什么好东西了?还是说——你屋里藏人了?!”

那“人”字咬得极重,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恶毒,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吴优心中一紧。

藏在屋里的方晦与萧昀亦是心中一紧。

吴优深吸一口气,转眸迎上吴桂花那双无神却贪婪的眼,声音压得极低,却透着一股冷意,不似儿子对母亲,倒像是对一个不相干的陌路人,甚至是对一个仇人:“想要香就闭嘴。我一夜未睡,头疼得很。等我睡醒了再给你,你不要吵我。”

说罢,转身便走。

吴桂花一听见“香”字,那张刻薄的脸立刻变了颜色,像是有人往她脸上泼了一盆水,把那层凶悍洗了下去,露出底下那副可怜巴巴的皮相。

她一把攥住吴优的袖子,那力道恨不得将他供起来。

她的声音都软了几分,直叫人起鸡皮疙瘩:“哎呀儿啊,你早说嘛。娘这是担心你……你想你一晚上没回来,我是茶不思饭不想,觉也睡不好,就怕你在外头出了什么事……”

吴优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昨日偷来的那一小包梦烬,在吴桂花面前一晃而过:“说过会给你便会给你。不必在这里装什么母慈子孝。你说着难受,我听着恶心。”

他转身往屋里走。吴桂花也跟着他,跟得很紧,一步不落,那双无神的眼死死盯着他手中的那包香,像是饿极了的野狗盯着一块骨头。

方才那些冷言冷语、阴阳怪气,她像是全没听见,一个字也没进耳朵,满心满眼只有那包能让她飘飘欲仙的东西。

吴优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看着她。那眼神里满是厌恶,像看着一滩烂泥,一堆腐肉,一个早就该死却偏偏还活着的东西。

可那厌恶底下,却又藏着一丝说不清的情绪,许是不甘,许是别的什么,连他自己都辨不明白。

“你就这么离不开这香吗?离了它会死是吗?”

吴桂花眼睛都不眨,甚至没有看吴优一眼。她只是死死盯着那包能让她忘却世间一切苦楚的东西,喃喃道:“是啊,会死的。”

吴优笑了下,目光里满是讥讽和无奈,还有一点说不出的凄凉。他将那包香狠狠砸进她怀里,恶声道:“那你就去死!”

吴桂花恍若未闻。她痴痴地抱着那小包梦烬,凑到鼻尖疯狂地嗅闻,脸上浮起一种近乎痴迷的神情,枯槁的面庞竟泛出几分诡异的潮红。

随后,她不再纠缠吴优,转身便急不可耐地奔回屋里,像是怕晚了一瞬,那香便会飞走似的。

院里重归寂静,只有那几只瘦鸡,还在低着头啄食,偶尔咕咕叫两声,对这人间悲欢浑然不觉。

吴优站在原地,望着她急切离去的背影,垂在身侧的手,攥得咯咯作响。

屋里静得很。

院中那场争吵,一字一句都落进了方晦与萧昀耳中。两人对视一眼,心思百转,却在这一眼里不谋而合。

吴优推门进来,脸色难看得紧,像是刚从一场恶战里爬出来,疲惫、厌恶、凄凉,种种情绪混在一起,糊在脸上,连遮掩的力气都没有。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便被萧昀抬手定在原地。吴优整个人一僵,动弹不得,唯有一双眼珠子还能转动。他下意识张嘴要叫,萧昀又是一指封了他的口。她弯着眉眼,对他微微一笑:“放心,我们不会对你做什么的。”

那笑容温温柔柔的,可吴优看着,心里却莫名发寒。他不确定,这个“不会做什么”到底是什么意思。

方晦走上前,抓起他的两只手腕,搭指把脉。指尖刚触上去,她眉头便皱了起来。

吴优脉象浮而涩,虚而促,其间隐隐夹杂着一缕极细微的异样波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寄生在血脉深处,潜伏得极深,若不是她曾经见过,根本察觉不到。

之前在马厩里只粗粗探了探他的伤势,竟将这一层漏了过去。这可真是……不妙。

方晦神色微凝,松开吴优的手腕,目光落在他的胸膛上,像是在透过皮肉骨骼,看什么更深的东西。

吴优还没反应过来,便见她抬手拉开自己的衣襟,手径直按上了他露出的左胸膛。

吴优的眼睛几乎要瞪出来。他紧闭的嘴巴里发出急促的“唔唔唔”声,脖颈都挣红了,青筋暴起。他拼命挣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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