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如今态度不明。可婉儿说了,若不趁长公主初归、对朝局还不熟时打她个措手不及,夜长梦多,再想动手就难了。箭在弦上,岂能出岔。
他只觉得累。看一眼坐在下首一直没出声的世子王佑清,王佑清冲他微微摇了摇头。
王佑清脑中反复过着昨日那小丫鬟说的经过,视线落到愈发虚弱的王姝宁身上:“你怎知长公主会去崇文书坊?”
莫不是许瀚文动了公主府里的暗线,暗中与她通了消息?
若真是如此,这两个蠢物当真是昏了头。长公主收个男宠又能如何?这大曌朝上,谁又敢多置一词?许瀚文待在公主府里还不老实,是不想要他母亲的性命了?还是他已经清楚此局必死,索性要拼一条活路?
王姝宁强撑着胳膊想支起上半身,掌心恰好按在一片碎瓷上,低呼一声,本就未干的眼泪涌得更凶。
王珣眉头一皱,看一眼瞬间洇开的血水,终究没开口。
王姝宁倒吸一口凉气,胡乱用袖口压住伤口,抬头看向王佑清:“是他们说要去书坊的……今日乔念安及笄,她们想出门买话本子……”她边说边偷瞄了一眼正啃第三块糕饼、腮帮子鼓鼓囊囊的王娴宁,像怕又不得不答,“我原打算送了礼就跟五姐姐同车回府,是五姐姐嫌我身上有异味,不肯同车,我才……只好随乔家姐妹一道出门,想着到了书坊再托人送我。”
王珣拧眉看向王娴宁。她那双被肉脸挤得快没了缝的眼睛滴溜溜乱转,就是不敢跟他对视。
他刚要开口,被身侧的林栖截了话头:“老爷,娴姐儿近来身子不爽利,一点异味便受不住。她同妾身说了,一到家就派车夫折返去接姝姐儿,只是去晚了,两下错过了。”
她又看向王姝宁,嗔道:“你也是,老实多等片刻都不成?急什么?你瞧瞧你这脸……”她走过去,俯身用帕子拭王姝宁脸上的泪,“回头定要让府医好生瞧瞧。姑娘家的脸面最要紧,这长公主也太……”
那方帕子是最上等的软烟罗,绵软贴肤。偏偏按在王姝宁脸颊上的那一面,是金线绞丝的暗纹。她嘴上说着心疼,手上却在王珣视线死角里狠狠碾了一把。
谢八习武,手劲本就重,王姝宁又故意不让公主府的人包扎。今日一进家门,王珣在公主府受了气,实打实一巴掌扇得她耳朵至今嗡鸣。此刻林栖借拭泪之名用力一碾,疼得王姝宁浑身发颤。林栖背过身,警告地看了她一眼。王姝宁咬紧牙关,再不敢多言。
王佑清对厅中情形不知见过多少次,垂眸端茶,偏过了头。
王珣皱眉看着厅中这“母慈子孝”的一幕,眼神暗了一瞬,借喝茶的动作也侧过头去。他一口茶咽下,压住胸中翻腾的火气:“行了。叫府医来给她瞧瞧,再去祠堂抄一百遍《女诫》,抄不完不许回房。”
说罢起身,对王佑清道:“你随我来书房。”再不看厅中众人,大步去了。
王佑清望着他消失在门外,起身走到林栖身边,扣住她手腕暗暗一捏,低声道:“娘,不定哪日长公主府的嬷嬷就到了。六妹妹和五妹妹那里,还请您提前敲打。”
林栖借他手力站起身,乜他一眼,重新坐回上首理了理裙摆:“为娘心中有数。你快去忙,别误了公事。”
王佑清临走前瞥了一眼唇色灰白、双颊肿如发面的王姝宁,转身走了。
这个妹妹自小伶俐,袁氏死后却变得怯懦。他清楚自己娘的性子,想来是多年磋磨,王姝宁到了年纪,想搏一搏。
只是女子眼界到底窄,只看得到内宅那点情情爱爱。叫宫里的嬷嬷来教些规矩,也不是坏事。
他前脚刚跨出院门,王娴宁后脚便窜上去,一脚踹在王姝宁肩头:“小贱人,还敢攀咬我?以为许了亲腰杆就硬了?”
为了让王珣相信她在长公主府遭了大罪,王姝宁从昨天起就没好好吃过东西,如今浑身上下除了脸和手心,其他地方也难受得紧。王娴宁这一脚用了全力,她根本无力抵挡,从半坐的姿势被踹得侧倒在地,虚弱地喘:“五姐姐……我没有……我不敢的……我只是太怕了……”
王娴宁自幼饭量大,本以为及笄后会抽条变瘦,不想饭量半点没减,整个人比王姝宁大出一圈。此刻见她这般狼狈却仍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更是火冒三丈。满地碎瓷,没人敢上前收拾。王娴宁看见王姝宁手边有一片锋利的碎瓷尖角,抬脚便碾了上去。
“小贱人,叫你顶嘴!”
碎瓷刺破皮肉,本就在渗血的手掌伤上加伤,疼得王姝宁尖声哭叫:“五姐姐我错了……再不敢了……饶命啊……”
她越叫,王娴宁脚下越狠。
廊下大丫鬟连翘攥紧绢帕,脸色煞白,恨不得自己聋了。
林栖在上首冷眼瞧着,直待王姝宁那几根手指被碾得血肉模糊、不见好皮,才淡淡开口:“好了,你父亲还罚她抄书呢。”
王娴宁这才意犹未尽地挪开脚,临了又踹了王姝宁小腹一脚:“小贱人,教你长记性。”
待林栖唤人把王姝宁抬走,她已出气多进气少。抬人的两个粗使婆子出了正院门才敢对视一眼,眼中都有不忍。两人不敢多话,尽量放轻手脚,把人抬去最偏远的院子。
等抬人的退出去,过了许久,才有个十来岁的小丫头推开门缝,探进半个脑袋:“小姐……”
半晌,床帷里才传出一声气若游丝的应答:“进来。”
小丫鬟又往四处张望一番,才侧身闪了进去。
她不过豆芽似的身量,胸前却鼓鼓囊囊。几步窜到床前,从怀里和袖中各掏出个油纸包,递上前:“王二管事叫奴婢送的,厨房新做的点心,小姐快用些。”
王姝宁强撑着坐起,浑不在意掌心的血水洇湿了床单,哑声道:“……倒杯水。”
小丫头一身粗布,手脚却麻利。王姝宁灌下半盏冷水,喉间润了,长长吐了口气,随手甩了甩仍在渗血的手掌:“你告诉他,叫他今晚二更来我房中。”
小丫鬟被她那只血肉模糊的手吓得手指一缩,心里却暗啐:都伤成这样了,还惦记着那点事。
她心中鄙夷,面上却一片悲色。用袖子抹了把脸,哽咽道:“六小姐……翠红姐姐被打死了。”
王姝宁嚼糕饼的动作一顿,抬眼看她。
小丫头眼睛通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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