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季府门前停下时,时辰已近子时了。
季盈雅下了车,看见正厅还亮着灯。昏黄的烛光从窗孔透出。
她顿了顿,提裙拾级而上。
推开门,季行代果然还在。
他坐在椅子上,手边搁着一盏早已凉透的茶。听见动静,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季盈雅脸上。
季盈雅站在门口,手里还握着那枚芳华令。
父女二人对视良久,谁都没有先开口。
最后还是季行代打破沉默。
他站起身,慢慢走到女儿面前,低头看着那张犹带泪痕的脸。
“盈雅,哭过了?”他轻声细语地问。
季盈雅摇摇头。
季行代伸出手,似乎想为她拭泪,手伸到半空,又僵住了,悬在半空,微微颤抖着。
季盈雅握住父亲的手腕,将他的掌心贴在自己脸颊上。
“父亲,”她抬起眼,轻声道,“您知道吗?女儿今夜……跳得极好。”
季行代的眼眶倏地红了。
“好,好……”他连说了几个“好”字,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再说不出更多。
季盈雅将芳华令放进他掌心里。
“盈雅,”许久,他哑声道,“你娘若在……不知多高兴。”
季盈雅没有应声。她只是静静靠在父亲肩头,像小时候那样。
庭中的老梅轻轻摇曳,叶尖凝着露,一滴,两滴,悄无声息地坠进泥土,无人知来处,无人知去处。
同一轮月下,故尘染也已经回到长生殿。
她卸下面纱,伸了个懒腰,更衣净手,屏退了所有宫人。独自走到窗边,推开窗。
夜风涌进来,她打了个寒颤,在窗边站了很久。
身后,一个声音轻轻响起:“回来了?”
故尘染没有回头。
“你怎么还没睡?”
“在等你。”夜楠走到她身侧,顺着她的目光望向窗外,“听说今夜逐芳节很热闹。”
故尘染懒懒打个哈欠。
“嗯。”
“听说季家小姐一舞动京城。”
“嗯。”
“听说有个戴面纱的琴师,曲惊四座,舞罢便悄然离去。”
故尘染竖起耳朵,终于转过头,看着夜楠含笑的眉眼。
“你这个‘听说’……倒还真是耳目灵通。”
“不是耳目灵通。”夜楠伸手,将她颊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是朕的皇后做了什么,朕总要知道。”
故尘染没说话。
夜楠也不再追问。他只是陪她站在窗边,看着夜空中那轮将圆未圆的月。
许久,故尘染轻声道:“她跳得很好。”
“嗯。”
“要的从来不是弹得好不好,而是有人愿意听。”
故尘染没理他,又打了个哈欠。
宫灯已熄,殿中只余微微的辉光。
“阿染,”夜楠轻声唤她,“你今夜去逐芳节,不只是为了季盈雅吧。”
故尘染没有否认。
“我看见她站在台上,浑身发抖,却还是迈出了那一步。”她说,“我就想,她若是不踏出这一步,日后难了,所以我去给她弹琴。而且不是替她走那条路,你懂吗?那条路,只能她自己走。我只是站在起点,给她一声‘开始’。”
夜楠听完,久久不语。
最后,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揽过她的肩。
“懂。”
懂个屁。她这样想。
故尘染靠在他肩头,没有再说话。
季盈雅一夜未眠。
她回到闺房,卸下钗环,换下舞衣,却毫无睡意。侍女劝了几次,她只是摇头:“你先去歇息,我再坐坐。”
侍女无奈,只得添了烛火,掩门退下。
季盈雅独自坐在妆台前。
铜镜里映出她的面容,脂粉已卸,眉眼素净,只眼眶还有些红。她端详镜中自己,忽然觉得有些陌生。明明还是那张脸,分明还是那个人,可又似乎有什么不一样了,但她也说不上来。
季盈雅打开妆奁最底层的抽屉,取出一个包袱,包袱已经很久没打开过了。布面落了层灰,她轻轻拂去灰尘,解开系带。
里面是两样东西。
一件是素白舞衣,一件是一支断了弦的琵琶。
那是母亲的遗物。母亲未出阁时,也曾是洛阳城里有名的才女,弹得一手好琵琶。病重那年,她缠绵病榻,手指已无力按弦,却还时不时让侍女将琵琶取来,抱在怀里,一遍遍抚摸琴身。
母亲走后,这支琵琶就再无人弹过。某年梅雨季,琴弦自己断了,季盈雅没有换弦。
她只是将这支无弦的琵琶收起来,与那件舞衣放在一处。
此刻,她将这两样旧物取出来,在灯下细细端详。
烛火跳动,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将舞衣叠好,将琵琶用布重新裹起,放回抽屉最深处。
关抽屉时,她忽然轻轻说:
“娘,女儿今夜为自己跳了一支舞。”
“跳得很好。”
“往后,不会再怕了。”
烛火摇曳,像在回应着她。
季盈雅低头,笑了。
待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天色渐渐泛起青灰。
季盈雅终于有了倦意,她和衣躺下,闭上眼前,她看了一眼窗外。
月色已淡,天边将明未明,是那种介于深蓝与浅灰之间温柔而脆弱的颜色。
逐芳节,真的结束了。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合上眼,做了一个梦。
这一次,她梦见的不是幼年间的中秋夜,不是满座权贵疏离的目光,不是回程马车上父亲愧疚的侧脸。
她梦见自己站在流光台上,灯火银河,无数目光如星子汇聚。她纵身跃起,广袖铺展如翼,夜风托着她,越飞越高,越飞越高,飞过流光台的檐角,飞过满城的灯火,飞过那些旧日的困缚与挣扎。
飞到那片她从未抵达过,属于自己的天空。
天光大亮时,洛阳城已经传遍了。
茶楼酒肆、街角巷尾,到处都在谈论昨夜逐芳节。季家小姐一舞动京城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从城西流光台飞到城东翰林院,从朱门绣户传到寻常巷陌。
“听说跳得那叫一个好,满场鸦雀无声,跳完了才爆出喝彩,声浪险些掀翻流光台!”
“可不是么,我二舅家的三表兄亲眼见的,回来跟我说从没见过那样的舞,那简直是把心剖开给你看!”
“从前那些闲话,什么献舞不献舞的,往后可没人提了。人家那是真本事,真才情!”
“可不是,吏部尚书家的千金,果然不同凡响……”
季盈雅醒来时,日头已过中天。
她睁开眼,怔怔望着帐顶。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洞筛进来,投出光斑,有细小的尘粒在光束里飞舞,起起落落,像不知疲倦的蝶。
她看了一会,侧过身,看见床头小几上放着一碗银耳羹,还冒着微微热气。
侍女走了进来,微微俯身:“小姐,府里来了好些拜帖,老爷说您歇息要紧,都拦下了。羹是辰时炖的,喝一口吧。”
季盈雅怔忡片刻。
拜帖?
她自嘲地弯了弯唇角,从前季府门庭冷落,一年到头也收不到几张拜帖。偶有送来,也是给父亲的,与她无关。
如今倒好。
她起身梳洗,用了半碗银耳羹。侍女近身伺候,但眼眶有点红。
“怎么了?”季盈雅问。
“没、没什么……”侍女别过脸,“奴婢就是高兴。替小姐高兴。”
季盈雅没再问。她只是轻轻拍了拍侍女的手背,柔声道:“往后高兴的日子还多着呢。”
用过午膳,她走到书案前,铺纸研墨,该写一封谢恩的折子。
昨夜走得匆忙,连当面道谢都不曾。皇后娘娘想必不会在意这些虚礼,可她不能当作理所当然。笔尖落在纸上,她沉吟良久,却不知如何起笔。
谢什么呢?
是谢那卷曲谱?谢那日清晨时江边的开导呢?谢那句“舞破九重天”?还是谢那个在万千人群中,为她弹响第一个音符的身影?
千言万语在喉间打了个转,季盈雅又斟酌了一下。
臣女盈雅,幸不辱命。
她搁下笔,将素笺折好,放入信封。
侍女问:“要即刻送入宫中么?”
季盈雅摇头:“不急。娘娘……想必也想静静。”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
午后阳光正好,院中那株老梅绿意葱茏。
她想起宋锦说的:“我喜欢的,是全部的你。”
想起皇后说的:“要写,就写舞破九重天。”
她仰起头,任阳光铺了满脸。
天很高,很蓝,像洗过的青瓷,没有一丝云。
从前她总觉得这天遥不可及,是她这样卑微的人永远无法触碰的存在。
原来不是天太高。
是她不曾真正抬起头。
她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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