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鲁王庭,穹庐高阔,兽骨为饰。
王座嵌于最深处,两侧燃着巨烛,火光将王座上那人的影子投得巨大,几乎覆盖毡壁。
一人斜倚着王座,一手支颐,她生得高大健硕,样貌浓烈,眉骨高耸,眼窝深陷。墨发编成数十根细辫,缀着各色宝石与金珠,垂落肩头。衣着内里是宝蓝色交领长袍,腰间束着纯金嵌玉的宽腰封,金链垂落在下。外罩的深褐大氅滚着一圈浓密的黑狐毛。她指尖漫不经心地搭在扶手上,眉眼已见三分睥睨天下的威仪。
她便是格鲁的皇,苏伊娜。
传闻,她三岁挽弓,五岁箭贯奔兔,八岁随军远征,亲手割下第一个敌人的头颅。
而她十岁那年,父汗暴毙,叔父夺位,兄长战死。她提着父汗的刀,单骑入叛军营帐,斩叔父于众目睽睽之下。
那一夜,十八部重新臣服,她十三岁未满。
后,舅舅不服,勾结三位可汗起兵逼宫。她设宴相迎,席间谈笑风生,亲手为舅舅斟酒。酒过三巡,她起身离席,帐帘落下的一瞬,万箭齐发。
舅舅与三位可汗被钉在座上,至死不敢相信,那个笑吟吟给他们倒酒的小姑娘,翻脸竟比翻书还快。
自此,再无人敢直视她的眼睛。
格鲁没有神明。
若有,就是她苏伊娜。
殿内跪着几名刚述职完毕的部族首领,噤若寒蝉,大气不敢出。王这几日心情极差,只因她最疼爱的义妹,那个如镜中画般安静美丽的苏娅兰,竟在王庭中凭空消失了,至今杳无音讯。虽已派出数队精锐搜索,她眉宇间那抹烦躁依旧挥之不去,没人敢触霉头。
此刻,她正用一柄镶宝石的匕首,漫不经心地削着一颗香梨,梨皮垂落,薄如蝉翼,竟未断过。
殿外风声呼啸,她削完最后一刀,梨皮完整坠地。苏伊娜将梨随意递给身侧侍从,一双金瞳扫过下方跪伏的臣属,正要开口斥退,一名亲卫掀帘而入,单膝跪地。
“王,您先前派遣人往中原寻找的那名女子,已带到。”
苏伊娜挑眉,眸子抬起,落在那亲卫身上。先前寻找?对了,几日前,曾有游商提及在边境见到一位气度不凡的中原女子,说她谈吐见识非同寻常,或许知晓些萨仁(1)在中原失踪前的线索。她当时随口吩咐下去,命人留意,若能寻到,便带来王庭问话。
没想到,竟真的找到了。
“请她进来。”苏伊娜坐直了身子,匕首随手插回腰间,微微眯起眼睛。能在这节骨眼上送来的人,希望,别让她失望才好。
殿门缓缓洞开,带起一阵风,殿内烛火摇曳。
一道身影逆着门外萧瑟的天光,缓步踏入。
来人周身素白,不染纤尘,像瑶池里的雪。通体是近乎透明的白,层层叠叠的纱罗从肩头垂落,头纱是极薄的白纱,笼在她乌黑的发上,遮住了眉眼,却遮不住那一身清绝。她整个人站在那里,便如同一尊行走于人间的观音塑像,从九天之外,误入了这兽骨与烈火构筑的蛮荒殿宇。
那脸也生得极静。
眉眼温婉如菩萨低眉,唇色极淡,似笑非笑,似悲非悲。
慈悲。悲悯。又仿佛,悲悯着整个尘世,却与尘世毫无关联。
她走到帐中央,距离王座三丈处,停步。
微微垂眸,双手合十,行了一礼。
从头至尾,未发一言,只有素白的头纱拂动了一下。
苏伊娜撑起身子,手肘支在膝上,微微前倾。
“中原的女子?”她开口,“你叫什么?”
素白衣衫的女子缓缓抬起眼,隔着头纱,与苏伊娜的目光短暂相接。
那双眼,清澈如水,温润如玉,却偏偏,空无一物。
她启唇,声音清越空灵:“云之君。”
语毕,她再次垂眸,双手合十,素白的头纱微微拂动,如同一片落入尘世的云。
殿内静默。
苏伊娜眉头微动,眼底兴味愈浓。
云之君……云中之君。
好一个飘渺出尘的名字。
这个名字,太过虚无缥缈,不似人间所有。她是谁?会和她的萨仁有关系吗?
火盆中的木柴,又爆开一声轻响。远处,隐约有驼铃声传来,叮咚作响,渐行渐远。
密函里的消息像一尾滑腻的鱼,在故尘染指尖下翻来覆去地游了三遍,终于吐尽了它藏着的所有鳞片。
红莲派的人,就藏在妖骨市。
倒也不是那种蛰伏,那群疯子是正大光明地租下了西市一间废弃多年的老宅,日日夜夜有人进出,不知在捣鼓什么勾当。
故尘染将那密函往案上一摔,闭了闭眼。
妖骨市。
又是妖骨市。
那个地方,她光是想起就觉得后背发凉。她这条命是偷来的,阎王都没她账,她不怕死。可她怕那种死法,死在幻境里无数次,每一次都清晰得刻进骨头里。桃花树下的尸体是她,尸山血海中的刽子手是她,老太婆辱骂声中瑟瑟发抖的孩子是她,斩杀了无数个“夜楠”后踏着亡骸前行的人也是她。
还有最后那个抹杀的幻境,那种存在被一点点擦除的冰冷……现在回想也让她烦躁。
而现在,她得主动回到那个地方去。红莲派这条线,又把她拽回那个鬼地方。
她可不想再去那个鬼地方。
一万个不想。
可她不得不去。
“去他爹的。”
好久没骂人,憋死她了,天天装什么深沉的不喜于色万尊阁主,都狗屁去吧。
今日是真烦透了。
江暮眼观鼻鼻观心,假装没听见,左右不过几句糙话,又没伤着谁,他只管听着就是。
她抬手狠狠按了按眉心,将那股翻涌的烦躁生生压下去,然后往椅背上一靠,不再说话。
江暮就立在侧旁,一身黑色紧身长袍,腰悬长剑,面容沉静得如同一尊人形的摆设。他知道阁主此刻不想被打扰,便只是静静地立着,跟阁主这么久了,他最懂什么时候该出声,什么时候该当自己是截木头。
外头传来脚步声,一轻一重,一缓一急,楚逢天与恨天走了进来。
故尘染目光扫过来人,眼底那层烦闷并未散去,她现在恨不得现在就提剑杀进妖骨市把那些人剁成八块,但她还是极快地敛了敛神色,从椅上起身,绕过书案,端端正正地朝二人行了一礼。
动作规矩,姿态恭谨,挑不出半分错处。
“楚长老,恨天长老,深夜前来,辛苦了。”
楚逢天看在眼里,眼底掠过一丝笑意,却也不点破,只是摆摆手:“阁主不必多礼。”
她倒也不客气,坐下端起桌上那盏早已凉透的茶,抿了一口,眉头皱了皱,又放下了。
“阁主这一宿没睡?”她问。
“睡了。”故尘染也坐下,“睡了半个时辰。”
楚逢天嗤笑一声:“那叫打盹,不叫睡。”
言出,故尘染皱着眉,没说话。
恨天在一旁点了点头,神情寡淡,算是打过招呼,本想坐下,却又往她脸上转了一圈。
“呵……”
故尘染诧异的看向他。
恨天继续说:“阁主这脸色,不知道的还以为谁欠了您八百万两银子呢。”
故尘染没接这茬,深吸一口气,只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楚逢天起身,踱到案前,扫了一眼那封被摔得有些皱的密函。
“消息查实了?”
故尘染点头:“红莲派潜伏在妖骨市,借着那里三教九流混杂,藏得很深。八成是想借往生殿的余威,搞点什么名堂。”
楚逢天沉默片刻,忽道:“那红莲派……老身与它,也有些旧账要算。”
故尘染抬眸看她,恨天也挑了挑眉。
楚逢天却摆摆手,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只是淡淡道:“陈年旧事了,不值一提。不过是些江湖恩怨,阁主不必往心里去。”
故尘染没有再追问。
“晚辈明白了。”
江湖中人,谁没有几桩不愿提及的往事?楚逢天愿意说这些,已是难得。剩下的,不问,便是尊重。
“倒是阁主,此事可已有决断?”
故尘染没接话,只是垂眸看向那密函,片刻后,她开口:“江暮。”
“在。”那道沉默的影子终于动了。
“传令下去,调二十名精锐弟子,明日卯时在阁外候命。要身手好、胆子大、遇事不慌的。往生殿的事他们都知道,愿意去的,多加三成月俸。不愿去的,不勉强。备足干粮、清水,以及……”她顿了顿,“克制阴邪之气的法器,越多越好。”
“是。”
“再让人盯着妖骨市西市那间老宅,红莲派的人但凡有动静,立刻来报,死活不论。”
“是。”
“另外,查一查那老宅周围的地形,有无暗道,有无埋伏。若有机关布置,一并记下。”
“是。”
江暮一一应下。
楚逢天与恨天在一旁静静听着,对视一眼,各自眼底都有些许欣慰。这位年轻的阁主,纵然心绪烦乱,可一旦落子布局,依旧条理分明,进退有度,随尊不悔,入尊更无悔。
故尘染吩咐完,沉默片刻,又想起什么,从案上取过一张信笺,快速写了几个字。
“见梦:
红莲派事起,妖骨市将乱。趁此机,去接你弟弟。
万尊阁会为你清障。
不必谢我,日后多杀几个邪教妖人,便是还我。
染”
她搁笔,折好。
“来人。”
门外应声进来一名亲信。
“把这封信,亲手交给明见梦。告诉她,”故尘染抬眸,目光沉沉,“让她放心去,妖骨市这边,有本座在,翻不了天。”
亲信领命而去。
楚逢天在一旁听着,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几分。这位阁主,嘴上从不说什么软话,可那些藏在吩咐里的体贴,她听得出来。
恨天也点了点头,难得开口说了一句:“阁主思虑周全。”
恨天目光落在故尘染身上,他沉默片刻,忽然开口:“妖骨市那边,需要我带人先去踩个点么?”
故尘染抬眼看他,摇了摇头:“暂时不必。那边情况复杂,打草惊蛇反而不妙。待我到了再说。”
恨天点点头,不再多言。
故尘染重新坐回椅上,抬手揉了揉眉心。
这世上哪有什么无缘无故的好?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
“妖骨市……”她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咬牙切齿的,“那个破地方,阴气重得要死,走两步都能撞见鬼。我他爹的真是上辈子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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